饒雪漫短篇:誰可以給誰幸福

饒雪漫短篇——誰可以給誰幸福

(1)

我和葉天宇,是在一種非常戲劇化的方式下重遇的。

那是一個秋天的黃昏,飄著若有若無的微雨,天很涼,風肆無忌憚地刮進我的脖子。我出完那期該死的板報,獨自穿過學校外面的小廣場準備坐公共汽車回家,剛走到廣場邊上,兩個黑衣的男生擋住了我,一把有著淡紅色刀柄的小刀抵到我胸前,其中一個男生低啞著聲音命令我:“麻煩你,把兜里所有的錢全掏出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打劫,我抬起頭來,內心的驚喜卻壓過了所有的恐懼,因為我看到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一張在我記憶里翻來覆去無數次的臉。雖說這張臉如今顯得更加成熟和輪廓分明,可是我還是敢保證,他就是葉天宇!

“快點!”另一個男生開始不耐煩地催我。

我默默的翻開書包,拿出我這個月剩下的所有零花錢,差不多有五十多塊,一起交到他的手里,他伸出手來一把握住。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此時,廣場周圍忽然冒出來好幾個便衣警察,他們在瞬間捉住了葉天宇和他的同伙。

我發出一聲低低的尖叫,然后看到我們學校才上任的年輕的副校長,他朝我走過來,對其中一個警察說:“還好,守株待兔總算有了結果。”又轉身問我:“你是哪個班的?被搶了多少錢?被搶過多少次?”

我看著葉天宇,一個粗暴的警察正扳過他的臉來,想把他看清楚。但他看上去并不害怕,臉上的表情是冷而不屑的,一如當年。

“說話啊,不用怕。”校長提醒我。

“可是......”我在忽然間下定了決心,結結巴巴地說,“他,他們沒搶我的錢。”

我話音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校長看著我,一副“你是不是被嚇傻了”的滑稽表情。

“我們認識的。”我說,“他們跟我借錢而已。”

“那這刀是怎么回事?”一個警察問我。手里拿著從葉天宇手中奪下來的小刀。

“這刀?”葉天宇冷笑著:“削水果還嫌鈍,你們以為我能拿它來做什么?”

“輪不到你說話!”警察往他頭上猛地一打,很嚴肅地對我說:“小姑娘你不要撒謊,這可關系到你們全校師生的安全,要知道我們在這里已經守了三天了!”

“守三天也不能亂抓人啊。”我鎮定下來,“我們真的認識,他叫葉天宇。你們不信可以查。”

我看到葉天宇的臉上閃過一絲震驚的表情,他顯然不認得我了,于是我又趕緊補充道:“我媽是他干媽,我們很小就認得的。”

這時,警察已經從葉天宇的身上搜出了一張學生證,他在黃昏的光線里費力地看了看,有些無可奈何地對周圍的人說:“是叫葉天宇,五中高三的學生。”

校長看著我:“你是哪個班的,叫什么名字?”

“蘇莞爾,高一(2)班。”我急切地說,“請你們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的心跳得飛快,上帝做證,16年來我可是第一次這樣面不改色地撒謊!

校長走到一旁打電話,好像過了許久,他走到我身邊問我:“蘇莞爾,高一(2)班的宣傳委員?”我點點頭。

“你確定你沒有撒謊?”校長嚴肅地說:“學校最近被一個搶劫團伙弄得相當頭疼,我想你應該有所耳聞。”

“一定是誤會了。”我有些艱難地說,“我們在這里偶遇,他提出要跟我借錢。就是這么簡單。”

校長走過去和那幫警察商量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放人。我暗地里慶幸,心卻是跳得更快了。

葉天宇伸出手把我一拉:“快走吧,你媽等著你回家吃飯呢。”說完,他拉著我拔足狂奔,一口氣跑出了小廣場,一直來到了公共汽車的站牌下面。

他的同伙也跟上來了,葉天宇說:“豬豆,你先走,我還有點事。”

那個叫豬豆的男生朝他擺擺手,知趣地走了。

葉天宇靠在廣告牌上,掏出一根香煙來點著,含著那根煙,他口齒不清地問我:“你真的是莞爾,蘇莞爾?”

“我們全家一直在找你。我媽媽很掛念你,常常說起你,你跟我回家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提出要求,“她看到你真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不去了!”他用手把煙頭狠狠地掐滅,扔得老遠,“不管怎么說,今天謝謝你救了我,說真的,你比小時侯漂亮多了,好像也聰明多了。”說完,他朝我揮一下手,轉身大步地走了。

“葉天宇!”我沖上去喊住他。

“喂!”他回頭,“別纏著我啊,不然我翻臉的。”說完想了想,從口袋里把那五十幾塊錢掏出來還給我。

“你拿去用吧。”我低著頭說,“以后別去搶了。”

他拉過我的手,把錢放到我手心里:“記住,別跟你媽說見過我,不然我揍你。”

我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揚長而去,心里酸酸的。

我想暫時對媽媽隱瞞這件事,我倒不是怕葉天宇揍我,只是不想媽媽為此而傷心。

但是有一點我清楚,我今天這么做,是應該的。

我應該救葉天宇,這簡直不用懷疑。

(2)

認識葉天宇的時候,我只有五歲,他七歲。

五歲的某一天,爸爸把我從幼兒園接回家,中途到一家小店買煙,我獨自跑到大路上去撿一只別人廢棄的花皮球,根本就沒看到那輛迎面而來的大卡車。路過的一位阿姨不顧危險,硬是將我從死神的手里活生生地拉了回來,而她的腿卻被傷到,在醫院里住了差不多半個月。

那個阿姨就是天宇的媽媽,我叫她張阿姨。張阿姨出院后我們請他們全家來做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葉天宇。他小時侯就顯得挺成熟,穿著很神氣的大皮靴,拿著一把槍在我家的地板上耀武揚威地走來走去。熟悉了之后他開始教我疊紙飛機,我們在陽臺上把疊好的飛機一只只往下飛,玩興正濃的時候,他忽然把我往后面猛地一推說:“你往后站站好,掉下去不得了!”

“那你怎么不往后站?”我不服氣地問。

“我是男的怕什么!”他振振有辭,把四個大人笑了個半死,都夸他小小年紀就有男子漢的氣概。不過他也很兇,把我心愛的芭比娃娃扔到了垃圾堆里,我很害怕他,等他走了才敢把娃娃從垃圾堆里撿出來,一邊流淚一邊清理掉上面骯臟的菜葉子。

媽媽把我抱到懷里說:“莞爾,別生天宇的氣,要不是張阿姨你早就沒命了,做人要知恩圖報,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沒過多久,媽媽就收天宇做了干兒子。張阿姨高興得要命,說她家世代都是工人,天宇總算是半只腳踏進知識分子家庭了。媽媽也真的很疼天宇,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給他備上一份,每個星期天都把他帶到我家替他補習功課。葉天宇也很喜歡我媽媽,他倆曾經照過一張照片,相互摟著,看上去比親母子還要親熱。不過,我并不為此而感到心理不平衡,相反,我還挺喜歡和他一起玩。

我上小學的時候和天宇在一所學校。有一天放學后在學校的操場上,一個男生揪我的小辮子玩,我疼得滿眼都是淚水。這一切被葉天宇看到了。他像只小豹子一樣地沖上來,把那個男生壓在地上。后來,誰也不敢再欺負我。同班的女生都羨慕我有一個可以替我出頭的哥哥。

天宇的爸爸葉伯伯也是個很和氣的人,他對天宇相當疼愛,周末,我們經常可以看到他在小區的廣場陪天宇打羽毛球,打累了替他買一只雪糕,再耐心地替他剝掉雪糕上的那層紙。我要是過去了,天宇會把雪糕往我手里一塞說:“你來得正好,這東西膩死了,你替我吃掉它!”

我就毫不客氣地接過,一邊甜甜地吃著雪糕一邊替他們父子倆做起拉拉隊來。

只可惜上天沒眼,天宇11歲那年,葉伯伯死于一次工傷事故,聽說是一整堵墻倒下來,把他壓了個血肉模糊。

葬禮的那天我也去了,張阿姨哭得死去活來,可是天宇一滴眼淚也沒掉,他抱臂坐在那里,身后的墻是灰黑色的,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近乎于驕傲的倔強的堅持。那是天宇留在我記憶里最深刻的形象,很多次我想起他,都是這樣一個鏡頭,陰藍色的天空,張阿姨凄厲而絕望的哭聲,咬緊嘴唇沉默不語的失去父親的孤單少年。

葉伯伯走后天宇家的日子就艱難了許多。為了更好地供天宇讀書,張阿姨除了平時的工作,每天早上四點種就要起床,在小區里挨家挨戶地送牛奶。而爸爸媽媽送過去的錢,每一次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媽媽被張阿姨的善良和堅強打動,于是更加疼天宇了,怕天宇在學校吃不好,每天中午都讓他到我家來吃飯,只要天宇在,他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就會出現在飯桌上。

夏天的中午總是炎熱而又漫長,從我們家餐廳的窗戶看出去,天空單調得一塌糊涂,只有一朵看上去又大又呆的云。天宇不喜歡做功課,就趴在桌上玩一本游戲書,那本書上面全是密密的迷宮地圖,要費很大勁才可以找得到出口。我一看到那東西就頭疼,天宇卻樂此不疲,他總是對我說:“不管多難找,都一定會找到出口的。”

有一天,體育課后,我經過學校的小賣部,看到有很多同學圍著那個阿姨買冰水喝,天宇也在。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溜過去偷偷拿了兩瓶水,沒付錢就跑掉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媽媽沒吱聲。從第二天起她開始給天宇零花錢,每個月給他的錢肯定比給我的多得多,不過張阿姨一直都不知道。

可惜天宇并沒有因此而改邪歸正,卻更加地變本加厲了。他的這種行為終于被張阿姨知道。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周末,小舅到新疆玩,帶回來很多馬奶子葡萄。媽媽和我拎了一大盒送到張阿姨家,發現張阿姨正在用皮帶追著天宇打,一邊打一邊流著淚罵:“你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偷,看我不打斷你的腿!”天宇被打得滿屋子上躥下跳像只尾巴著了火的猴子。媽媽心疼極了,撲過去想攔住張阿姨,可她還沒撲到,張阿姨已經撲通一聲自己倒在了地上。

我們送她到醫院,醫院的診斷結果是冰冷的:胃癌,晚期。

就這樣,短短一年的時間,天宇竟先后失去了雙親!

記憶里,那是一個相當冷的冬天。在醫院長長的充滿來蘇爾氣味的走廊里,我看到天宇用拳頭緊緊地堵住了嘴巴,低聲地嗚咽,像只被困的小獸。我的心尖銳地疼起來,眼淚搶先一步落地,媽媽撲過去摟住他,爸爸則飛快地抱走了我。

那是我兒時最后一次見到天宇。

張阿姨走后天宇住到了他唯一的親戚也就是他叔叔家。他轉了學,很長時間我們都沒有天宇的消息。天宇12歲生日時爸爸媽媽和我曾經帶著禮物去探望他,可是我們被告知他們已經搬到了其他城市。那個饒舌的女鄰居說:“都怪他們領養了他哥哥的小孩,那個小孩是個克星,克死了父母,如今又讓他叔叔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能沾啊,沾上他要嚇死人的咯。”

那晚媽媽哭了很久。之后的很多日子,她總是說她這個干媽沒盡到應盡的責任,不知道天宇會不會過得好,要是過得不好張阿姨在天之靈也不會安的。

爸爸摟著她的雙肩安慰她說:“放心吧,一定會有再見面的一天。天宇這孩子其實挺重感情,他不會忘掉你這個干媽。再說,沒人管了也許會更懂事呢。”

我當時覺得老爸的話挺有道理,只是沒想到這一分別,就是整整的六年。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六年里,我常常會想起他。一個人走過學校的操場時想起他,在大大的飯桌上做作業的時候想起他,他就像是兒時曾聆聽過的一首歌,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那熟悉的旋律總是想忘也忘不掉。

如今,我已經16歲,他18歲。對于過去,我沒把握他會記得多少,不過,他還記得蘇莞爾,這讓我心里多多少少感到慶幸。

(3)

我跟魚丁說起昨晚的事情,她簡直樂不可支:“蘇莞爾美人救英雄,我昨天怎么著也應該等你,不該先走呀。”

“可是,”我愁眉苦臉地說,“我想我應該告訴媽媽我見到他了,卻又怕媽媽知道他現在這樣會傷心,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媽現在生理和心理都特脆弱,醫生又說她心臟不好。我一次小考沒考好,她就跟我嚷頭發又白了幾百根。”

“女人更年期都是這樣的。”魚丁說,“你到了那時侯比你媽好不了多少。”

“郁悶呢,”我說,“真想沒見過他就算了。”

“有什么好郁悶的?”魚丁安慰我說,“你不要想那么多,也許他也沒你想象的那么壞呢。”

“都攔路搶劫了,還能好到那里去?”我嘆息。

“是啊,你天天念著的竹馬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了,是挺失望的。我理解你。”魚丁死壞死壞,故意說著我不愛聽的話。

我把頭埋在她肩窩里沉默。

“別傷心啦,”魚丁說,“你應該再去找他談談,說服他去見你媽媽。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愿意做壞人,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行嗎?”我說,“我怕他會不理我哩。”

“行不行也要是嘛!”魚丁鼓勵我,“不試怎么知道?”

我終于下定決心再去見見葉天宇。

我記得那天警察說他在五中讀高三。五中在長江邊上,差不多可以說是全市最差的中學,也有人稱它為“五毒中學”,意思就是那里的學生五毒俱全,各種壞事樣樣皆能。而且那里在城郊結合部,要轉好幾路車才能到。我一個人當然不敢去,不過還好,有仗義的魚丁陪我。

到了五中,五中正好放學。我有些緊張地牽著魚丁的手,和他一起等在校門口的馬路對面。魚丁看出我的心情,同情地看我一眼說:“你有沒有想好過會兒說什么?”

“沒有。”我從實招來,越發緊張。

“近情情怯哦。”她逮住機會諷刺我。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葉天宇,他出了校門,背著個松松垮垮的大書包,正和幾個男生女生一起過馬路,手里還夾著一根香煙。他看到了我和魚丁。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冷冷地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還是天中的?”旁邊的一個女生看著我胸前的校徽,酸溜溜地問。

“去去去,一邊去!”葉天宇把那女生一兇,轉頭又兇我:“別在這里浪費時間,還不快點回家做你的功課去!”

“挺有兄長樣的嘛。”魚丁插話,“難怪我們莞爾對你念念不忘。”

“你是誰?”葉天宇皺著眉頭看著魚丁。

“莞爾的保鏢。”魚丁振振有辭,“誰敢欺負她我可不答應。”

“是嗎?”葉天宇挑挑眉再抱抱拳,“那你好好保護她,在下先走一步!”說完,一把摟住旁邊女生的腰,以夸張的腳步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葉天宇,”我追上他,“下周六是我媽媽的生日。”

“關我什么事?你他媽再煩我扔你進長江!”

“你他媽再兇她看我扔你進長江!”好魚丁,一撐腰,往我前面一擋!

“小妞挺兇。要扔先扔了我。”說話的是那天和葉天宇一起搶我錢的叫豬豆的家伙,他一邊和魚丁說話一邊對我擠眉弄眼。

魚丁不言不語,輕輕地一伸手一抬腳,豬豆就“哎喲”一聲躺到了地上。

差點忘了說,魚丁三歲習武,曾拿過全國武術比賽少年組的亞軍,一身本領可不是吹的。只可惜躺地上的小子不識相,不服輸地“騰”地躍了起來,手里多出一把小刀。

我見過那把刀,幾天前它曾貼著我的胸口。

魚丁鼻子里輕輕一哼,再一抬腿,那小子已抱住手嗷嗷亂叫,小刀飛出三米之外,圍觀的人**出一陣喝彩!

“小妞不錯啊,”好幾個男生擠出來,“跟我們再比試比試嘛。”

“都說五中的學生最猛,我看不過如此。”

“你那身子骨,十個男生撲上來你還有命?”葉天宇說,“下次要耍功夫你自己去,別拉上莞爾!”

“嘻。”魚丁轉頭對我說,“看來你的竹馬還是挺關心你的嘛。”

“我想跟你聊聊,十分鐘就可以了。”我的語氣已近乎請求。

“沒什么好聊的,過去的事我全都忘了,你別自討沒趣!”葉天宇翻臉比翻書還快,轉身說走就走,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魚定見狀,將我一摟說:“算了,相見不如懷念,跟這種人有什么好說的。”

我心情沉悶地回家。天已經完全黑了,才上第一級樓梯,就不小心扭了一下腳,人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蹲下來揉腳,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在剎那間噴涌而出。

(4)

回到家里,老媽正在打掃衛生,我剛扭的腳還疼,只好一下子歪到沙發上。

老媽沒發現我的狼狽,她從玻璃櫥窗里拿出那張葉天宇和她的合影,看了看說:“天宇今年該念高三了,也不知道成績怎么樣,當年他媽希望他以后學衣......”

“好啦,媽。”想著葉天宇剛才的無情,我沒好氣地打斷她,“各人有各人的福氣,你窮擔心什么!”

“你這丫頭什么話!”老媽氣得頭發都快飛起來,“要不是你張阿姨,你現在還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這里?再投胎都十一二歲了!”

“算我沒說。”我怕再說下去會說漏嘴,趕快躲進自己的房間。

老媽真是一相情愿,人家都不愿意見她這個干媽,她卻把別人心心念念放在心里。我要是告訴她我已經見過葉天宇的真相,估計她一定會氣暈過去。不過我想來想去也不敢說,或者說,沒想好到底該怎么跟她說,

胡思亂想著,忽然看到一本很久沒翻過的書,那是葉天宇以前老玩的那本游戲書《迷宮地圖》。我翻開來,里面好多頁都被葉天宇用紅筆劃過了,那些彎彎扭扭的線讓我清晰地想起他以前玩這種游戲時固執的傻樣。

我把書一把扔進紙袋里,心想,那個該死的葉天宇,就讓他見鬼去吧。

人與人之間都是有緣分的,而我和葉天宇的緣分值,從張阿姨走的那個冬夜起,就只剩下零了。那些青梅竹馬的溫馨記憶,也只是我成長時依賴的一份溫暖錯覺,不能作數的,忘了,就忘了吧。

可是,事情卻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簡單。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堂課,班主任把我從教室叫到了校長室。年輕的副校長鐵青著臉把兩張紙往桌上一扔說:“說!你那天為什么要撒謊?”

我低下了頭不做聲。

“現在是你將功補過的時候,”校長說,“那個葉天宇,昨天在百樂門迪斯科廣場門前傷了人,現在正在潛逃。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希望你馬上說出來。”

“傷人?”我驚訝地抬起頭來。

“昨晚六點半,他們在百樂門聚眾斗毆,一把刀插進了對方的腹部。警察認出了那把刀,就是上次葉天宇拿在手中的那把。”

我腦子里嗡嗡亂響,差點站不穩。

六點半,我腦子飛快地回憶著,我昨晚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六點半,也就是說,昨天葉天宇和我們分手后去了百樂門,然后......就出了事。

天啊。

“我們考慮要通知你的家長。”校長冷冰冰地說,“你最好說清楚你和這個葉天宇到底是什么關系。”

班主任趕緊說:“我打過電話了,她爸爸媽媽都出去辦事了,沒找到人。”

“找!直到找到為止!”校長說,“我們是重點中學呢,警察說了,要不是我們的學生撒謊包庇他,昨天的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被捅的是一個17歲的中學生,現在還躺在醫院里,蘇莞爾同學,你回去好好想想你這樣應不應該!”

我虛虛晃晃走出辦公室。

放學后我急急地沖回家,不知道學校有沒有通知到爸爸媽媽,雖說我相信爸爸媽媽一定會站在我這邊,但我還是應該給他們一個解釋。

上了樓,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一個人影閃出來,一只手忽地拉住了我,另一只手隨即捂住了我的嘴。

“快開門,進去再說。”

是葉天宇。

我順從地開了門,把他放進屋里,他好像是渴死了,一進來就到冰箱里找水喝,雖說是六年沒來,我家他到是熟門熟路。

“自首去。”我說,“警察正到處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顯然嚇了一大跳。

“他們認得那把刀,已經找過我。”

“切!”葉天宇站起身來說,“有多少錢,借我跑路,以后一定還你。”

“你還是去自首吧。”我說,“難道你要這樣過一輩子?”

“小丫頭片子懂什么?”他哼哼說,“錢是借還是不借?”

“等我媽回來。”我說。

“也好。”他說,“她一定會救我。”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天漸漸暗了下來,我開了燈。葉天宇忽然問我:“我是不是特讓你失望?”

“也不全是。”我把他和媽媽的合影從玻璃櫥窗里拿出來說,“我媽對你這么好,可是你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來找我們?”

他嘴角浮起一絲嘲弄的笑:“我是災星你忘了?誰遇到我都會倒霉的。”

“想也沒想過我們?”我說。

“沒想到你們還住在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問我:“對了,你昨天扭了腳,好些沒有?”

“你怎么知道我扭了腳?”我驚訝極了,“你跟蹤我?”

“只想看看你們是不是還住在這里。”他淡淡地說。

等等,等等。

我腦子飛速地轉著,那時侯的時間是六點半,葉天宇跟蹤了我,看到我扭了腳,他怎么可能在六點半飛身到百樂門去打群架?

見我懷疑地盯著他,葉天宇說:“怎么了,是不是覺得我比小時侯帥多了?”

“你撒謊!”我激動地說,“那一刀不是你捅的,你撒謊!你昨晚根本就沒有去百樂門!”

他的身子動了動,然后笑笑說:“看來我沒說錯,你真的是越來越聰明了。”

“那為什么還要跑?”我一頭霧水。

“好吧,告訴你也無所謂,其實,人是豬豆捅的。豬豆其實平時膽子挺小,可那小子竟然敢罵他媽,他一沖動就一刀捅過去了,我當時要是在,絕不會讓他干這種蠢事。反正現在警察懷疑的是我,我一跑,豬豆就安全了。”

“為什么替他頂罪?”我說,“為什么那么傻?”

“16歲我就從叔叔家出來一個人住了,豬豆是我唯一的朋友,要不是他,我早就退學了。豬豆他媽媽真的是個好人,就像你媽一樣,對我沒話講,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到哪里都無所謂,可是豬豆是他媽最大的希望,他要有什么事他媽也活不了。”

我忽然覺得很冷,渾身打起哆嗦來。我問他:“你走了,以后還會回來嗎?”

“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他說。

“我不會讓你走的。”我說,“媽媽也不會讓你走的。任何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你相信我,一定會有的。”

葉天宇說:“你自小語文就好,什么叫走投無路應該明白吧。”

我沖到小閣樓,拿出那本他曾經非常鐘愛的《迷宮地圖》扔到他面前:“你曾經說過,一定可以有一條路走得通的,你看看,你忘記了嗎?”

他用顫抖的手拿起那本書。然后,我看到他把臉輕輕地貼上了已經發黃的書頁,就像一個孩子,用臉頰貼住了媽媽溫柔的雙手。

(5)

當晚,豬豆自首。

盡管媽媽萬般勸說,天宇還是沒有搬到我家來住,他拒絕了媽媽為他買的所有生活用品,只是帶走了那本《迷宮地圖》。不過每個周末,他會來我家和我們一起吃頓飯,把我媽替他做的糖醋排骨吃得干干凈凈。

魚丁最愛說的話是:“你真幸福,現在有大哥了,再也用不著我這個保鏢了。”

我懶得糾正她。

其實,人字的結構就是相互支撐。我們依賴著長大和生存,只要愿意,誰都可以給誰幸福。

在我五歲的時候,在陌生的張阿姨伸手將我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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