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入塵微之棋子

你未曾給過我抵達你心底的機會,即使我再奮不顧身的追逐,也無法躍進你的世界。不是蝴蝶飛不過滄海,而是滄海的那端,從未有過等待。

————題記

我在凌氏基層實習初次遇見凌璽御,他當時身著淺藍牛仔褲純白T恤神色淡然的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時,我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手腳發麻心跳加速的感覺。仿佛聽見有天外之音在說,看,這就是你命里的劫數,你已無路可逃。

那一年,我十九歲,時至今日,已有六年。我是蘇瑾訫,以最卑微的姿態去愛凌璽御的蘇瑾訫。此時,我已是他手中執著的棋子,及,情人。

初遇凌璽御時,他二十二歲,在讀研,大我一屆,還未正式踏進水深火熱的凌氏。他的身邊,倚著小鳥依人的梁雨音。那個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的初戀,是他當時唯一認定的終生伴侶。我認識那個女人時,她如當時的我一般,還只是一個看似青春單純的女孩,長發披肩,我見猶憐。可是,她那雙勾人的眼睛,給當時的我唯一的感覺是,像這般妖嬈的女人,不成禍水、妄為紅顏。

然后,這個女人,讓我初見她時的預言一語成讖。這個凌璽御多年的青梅竹馬,這個凌璽御視為珍寶的初戀,這個凌璽御一心認定了的終身伴侶,這個讓凌璽御因為有她而無數次拒絕我求愛的女人,在凌璽御跟她求婚的前夕,穿著漂亮的白婚紗,出現在他舅舅盛大的婚禮上,從他的命中認定的妻子,晉升為他倫理常規上的舅母。你說,這是不是才真正叫作,從繭到蝶的完美蛻變。

梁雨音成為凌璽御舅母的那一天,我同樣完成我從繭到蝶的殘忍蛻變,以最卑微的方式成為凌璽御的女人。他喝醉,他或許根本不在意他身下躺著的是誰,他只是需要發泄他被整個世界背叛后的悲憤。他的動作粗魯,他的心在痛,而我的身體在痛,我們一起痛。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因為,我終于能和他感同身受,我終于能夠切身實際的共享他的心情,哪怕是最悲哀的那一種。

他像個孩子一個在我懷里蜷縮著身軀,以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他睡得極不安穩,劍眉蹙得極深,我邊輕撫他的眉眼邊在他耳邊輕喃:凌璽御,就算整個世界背叛你,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邊陪你背叛整個世界。

然后,天亮,夢醒。

他看到一絲不掛睡在他身邊的人是我時,那雙深褐色眼眸里的震驚與隨后的厭惡,是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夢魘。他罵我不知羞恥,他拿著大把的鈔票甩在我臉上,他讓我滾。

我不哭不鬧,安靜的看著他歇斯底里的鬧。我微笑著輕聲說,凌璽御,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邊,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將我拉到門口甩了出去,甩門的力氣大到讓我有種整面墻都轟然倒塌向我撲面砸來的受挫感。我靠著他公寓的房門緩緩坐下,不離開。傍晚時凌璽御從公寓里出來,面無表情的從我身前走過,視若無睹。凌璽御凌晨時分才回來,我依舊倚坐在他房門前。他步履蹣跚的走過來,形單影只,滿身醉意,這一刻,我只恨背棄了我深愛男子的那個女人,恨之入骨。若她能不離不棄,與凌璽御生死相依,即便我永遠只能隔著滄海遙望凌璽御,我也樂意。

凌璽御在我面前站定身子,我的心跳不可抑制的加速跳躍,即使知道接下來面對的,也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凌璽御緩緩蹲下,他的目光與我平行,那雙深褐色眼眸里沒染半分醉意,流轉著清晰無比的嘲意,怒意,以及倦意,唯獨沒有憐意,更別提情意。

他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剛好構成十分完美的譏諷。他說,蘇瑾訫,是不是真為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只要我留你在身邊。

我點頭,篤定。毫不遲疑的回,是,只要和你在一起。

凌璽御收斂笑意,認真的說,蘇瑾訫,你別后悔。

他不知道,我怎么會后悔,我只怕我若沒能把握這個機會留在他身邊,那才會真正的后悔。他不知道,我多愛他,愛到可以讓自己卑微至塵埃里去。

彼時,凌璽御遭受到的,遠遠不止感情上的打擊。他的父母在半年前因車禍雙雙過世,屬于他母親的那份股份繼承權落在他身上,而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親人,他親愛的舅舅凌軒遠,不僅奪走了屬于他的女人,甚至對他在凌氏的那一半繼承權虎視眈眈,野心之大足以嗜血拭親。而作為后入者的凌璽御,盡管擁有凌氏的一半繼承權,且迅速組起屬于自己的精英團隊,但畢竟在凌氏根基不穩,免不了孤軍奮戰,寸步難行。

一個女人、再二分之一的繼承權,足已導致凌軒遠與凌璽御這對有著血濃于水親情的舅甥,爭鋒相對,反目成仇。而彼時的我,從實習到正式工作,呆在凌氏的時間已有三年之長,會是一顆值得凌璽御加以利用的棋子。

我搬到凌璽御的公寓住下,他看我的眼神潛藏著隱隱的不耐與厭倦。沒關系,至少現在的我對他而言,還是有用的人,我有機會,我會把握。

我起的及早,明明只是一個早餐,卻硬是各種口味各種類型做滿了一桌。凌璽御起來時,我坐在餐桌前將唇揚著最美好的弧度,看著他面無表情的緩緩走近,然后視若無睹的從我身邊擦身而過,徑自離開。

沒關系,我笑著跟自己說,沒關系。我每份早餐都試了一口,味道真的不錯,總有一樣會合他胃口的,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的。沒關系,只要他允許我呆在他身邊,我還有機會。

我拿掉眼鏡,換上美瞳;將盤了多年的發髻放下,做成時髦的大卷,散在肩頭;再不穿呆板的工作套裝,畫眼線,涂唇彩,無可挑剔的淡妝;十寸尖跟的鞋、半透肉的黑色絲襪、剛好包臀的短裙、半紗半網半遮半擋的襯衫。開始以這種模樣頻頻出現在凌氏各種高層人員的眼前,通過各種手段得到我需要的信息。

晚上等到深夜凌璽御才回來,他看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睡衣正在等他的我時,先是一愣,隨即了然,眼瞳充斥著倦意,神色淡漠的開口:要你去辦的事情辦的怎么樣了?

我將茶幾上的微型手提向他遞過去,屏幕上顯示的內容是策劃部競選A.rt合作方的策劃案,這份策劃案,由凌璽御的舅舅凌軒遠執手。他接過手提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有一絲愕然從波瀾不驚的眼眸里一閃而過。他將視線落回我身上,有些微微的猜忌。我明白,他疑惑的是憑我這樣一個在凌氏默默無名的小卒是怎么拿到這樣絕密的文件的。他不知道,我同樣不會主動告訴他,為了盜取這份相對于他而言略有用途的文件,我忍受著策劃部那個肥頭豬腦的老男人朝我露出的猥瑣笑容,任由他將揩油的手,摸上我的腰。

我只是想讓凌璽御知道,我說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的那句話,是真的,像我的心一樣真。凌璽御俊顏上并沒有稱之為雀躍的這種情緒,或許像這種只能起微不足道用途的文件,還不足以影響他的心情。他將手提放回茶幾,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眼內卻沒有流轉任何情緒,平靜的猶如一潭死水。他傾身,伸出修長的手指靈巧的去解我睡衣的扣子,低眸,吻我。

我知道,這是他認為他應該支付給我的報酬。我的理智告訴我,我該推開他,不該讓自己卑微至此。可是,我的手卻不受控制的勾上他的頸項,生澀回應。是的,從初見他淪陷那天開始,理智早已淪為路人,我既執意要飛蛾撲火,就注定只能讓自己卑微到塵埃里去。

醒過來時天色已亮,有微弱的晨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一點一滴的流瀉進來,隱隱約約,如同夢境。我躺在極軟的床上不愿動彈,全身如被車碾,視線追隨投影在純白地毯上微弱的晨曦之光,那一條條光線里,有肉眼看得極為清晰的塵粒在半空中飛揚,飄蕩,而我,就如同它們一樣渺小,卑微。

凌璽御就躺在我身邊,事后他永不會再愿意多碰我一下,在他眼里,我猶如世間最骯臟的垃圾,亦或者地獄里的瘟疫。一張雙人床中間,隔著一片我無法跨越的海。

有人說,不是蝴蝶飛不過滄海,而是滄海的那一端早已沒有了等待。可是,凌璽御從來都沒有在滄海的那一端為我等待過,又或者說,他從來都不愿意給我飛過滄海抵達他世界的機會。

我起床,整理好自己,收拾好一地散落的衣物,從衣柜里找出他干凈的衣褲放在床頭,他依舊還在熟睡中,或者醒了,只是不愿意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而已。

凌璽御神色淡然的從臥室出來時,我已經做好滿桌的早餐安靜的坐在餐桌前等他。然后在他依舊視而不見的擦身而過,輕聲開口祈求:凌璽御,你吃一點好么?就一點也行。

他挺直的后背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修長的身軀站定,似乎微微思忡了一下,然后轉身,踱回餐桌前面無表情的坐下,就著離他最近的清粥喝了兩口,復而起身,徑直離開。這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賜。

我必須拿到更多的情報,我必須向凌璽御證明我于他而言是有用的人,我必須確保,他還能繼續任由我呆在他身邊。

我踩著十公分高的高跟鞋倚在身為地產部經理的中年男子身邊,長而卷的發松松垮垮的盤在腦后,有幾縷散落在耳側,我知道這會襯顯我白皙的頸項很美好很誘人。我上身半曲,纖長的手指滑過攤在辦公桌上的某份文件上,溫聲細語的問著幾個顯而易懂的問題,而正坐在皮椅的中年男子,嘴上言語不清的應附著我,一雙精光乍現的眼卻直勾勾的盯著我胸前隨著曲腰而半漏的春光。我承認,此刻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卻依舊保持著讓他無法生疑的笑靨。我含情脈脈的看著此刻正在意淫我的男子,亦或者說,眼睛的余光只落在他手下半遮半掩的某份文件上。

我承認,我沒多大能力,我只能用這種不入流的美人計,外借我一向引以為傲的記憶力。我一邊假意的以詢問工作為由讓手指在臺面上自己帶進來的工作資料上滑動,一邊不著聲色的用手肘將他面前半遮半掩的文件移開半分,快速的記住上面幾個關鍵的數字,然后在他的意淫付諸行動實行之前,巧笑嫣然的尋找理由全身而退。

我轉身,心臟驟然一緊,隨著我轉身的動作侵入我眼眸的,是僅憑一個表情都能在我的世界翻云覆雨的,凌璽御。他倚在地產部的門口,顯然這個悠閑的姿勢已經維持已久,似笑非笑的盯著我。我身后的地產部經理此時恐怕也發現了他的身影,連忙起身恭迎,哎喲,凌總,您怎么下來了?

凌氏有兩個凌總,一個是眼前半年前空降凌氏的年輕總經理凌璽御,還有一個是掌控著凌氏大半個局面的執行總裁凌軒遠,亦是凌璽御不相往來的對手。地產部經理雖直屬凌軒遠管理,但面對凌璽御這個名義上的總經理,表面的奉承功夫還是做得極好的。我調整紊亂的心緒,鎮定自若的走過去,微微頷首低眉順眼的喚,凌總。然后,從容不迫的與他擦身而過。

我心里是極不好受的。我不想在這種時刻這種場合遇見凌璽御,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需要用這么不堪的方式為他辦事,我不想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一絲絲對我的鄙夷。我愛他可以愛得這么卑微,但我不想讓他知道,亦不想讓自己知道,即使我卑微至此,他除了反感,是再也他感的。

程禮譽對我說他要離開,程禮譽是我的竹馬,我的哥哥,我的貴人。可以這么說,若沒有程禮譽,就不可能有今天的蘇瑾訫。他當初在孤兒院被有錢人家抱走領養時說他會回來找我,他說話算數,在數年后找到流落街頭的我,他用他那時還算微薄的能力供養我讀書,生存。我們相識,至今已有二十年余。我和他就像一部現實版的童話故事,但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馬最后都能水到渠成,程禮譽就像個王子,而我剛好卻是那個,穿不上玻璃鞋的灰姑娘。

程禮譽離開之前問我:謹訫,是不是我太縱容你,才讓你淪陷至此。我摟著他的臂膀,笑著回,哥哥,你賜給我的所有一切里,我最喜歡的是自由。

程禮譽蹙眉,他語重心長的說,謹訫,他不愛你,不要用這么卑微的留在他身邊,我帶你走,好不好?

我搖頭,毫不猶豫的搖頭,認真的回:哥哥,我等了那么多年才等來這么一個守在他身邊的機會,你要是毀了我的機會,你就是毀了我。

程禮譽最終離開,去了另一個與我相隔著千山萬水的國度,他說,蘇瑾訫,你自己選擇的路自己走下去,但是,如果摔倒了,我給你一次跟我喊疼喊后悔的機會。

我笑著說,好的,哥哥。我笑著跟他道再見,笑著看他登機,笑著看飛機隔著鐵網起飛,笑著看這個陪了我數十載的溫暖男子遠離我的世界,然后,終于紅了眼眶。

十八歲之前,我始終堅信,我是喜歡程禮譽的,女生對男生的那種喜歡。他是我身邊唯一愿意相信的異性,他在我最寒冷的時候給我最體貼的溫暖,他每個周末過來接我回家,回有他的家。他總愛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站在人潮洶涌的校門口,我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將他分辨出來。他帶我去參加他朋友圈子的聚會,他微笑著向他的朋友介紹,蘇瑾訫,我的妹妹,然后,我會努力扮演好他妹妹的這個角色,乖巧的向眾位大哥哥問好,任由胸口失落蔓延。

十八歲生日時,程禮譽笑著問,謹訫,你想要什么成年禮物。我認真的回:哥哥,我當你女朋友好不好?程禮譽愣住,然后恢復成一貫溫暖淺笑的模樣,他撫著我的發頂,溫聲說,傻姑娘,你還只是一個孩子。

我那時已不再是一個孩子,但是卻漸漸清楚,無論我長得多大,在程禮譽心里,我永遠都是他長不大的小妹妹。亦漸漸清楚,他于我,也許真的只能是值得依賴的哥哥而已。

十九歲那年,我遇見了凌璽御,顛覆了我內心世界的凌璽御。他當時身著淺藍牛仔褲純白T恤,神色淡然的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時,我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手腳發麻心跳加速的感覺,這是即使我抱著程禮譽撒嬌時都未曾有過的感覺。那一刻,我仿佛聽見上帝在說,看,蘇瑾訫,這就是你命里的劫數,你已無路可逃。

我問程禮譽,我迷惘的問,哥哥,哥哥,我喜歡上一個人了,怎么辦?程禮譽淺笑著撫平我泛著褶皺的柳眉,溫聲說,傻姑娘,你還小,哪里懂什么喜歡。

程禮譽不相信,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上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孩。可最終他還是信了,當他看著我為了那一個男孩掏心掏肺魂不守舍時,當他看著我不顧矜持費盡心思靠近那一個男孩時,但他看著我制造無數機會跟他相處即使屢次被拒絕依舊執迷不悟時,程禮譽終于驚覺,他心里長不大的小姑娘,他溫柔豢養了十數載的蘇瑾訫,真的喜歡了別人。他往日溫文爾雅的面具終于被擊碎,他溫暖的眼眸里開始沁入緊張,他摟著我,用接近寵哄祈求的語氣輕聲說,謹訫,謹訫,你只喜歡哥哥好不好?不要喜歡別人,只喜歡哥哥,只和哥哥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哥哥,不好。我說,哥哥,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程禮譽那時回了什么,我已忘記。我始終記得的是,他對我十年如一日的傾心相待。而今,在這個炎涼世態里,唯一對我溫暖如初的男子,終于遠離。他說,謹訫,我從來沒想過,我居然親手給別人做了嫁衣。他說,謹訫,我一直在等你長大,等你走出象牙塔,等你走到我的身邊來,或許是我用的方式不對,讓你一步一步走向了別人。他說,謹訫,我沒有辦法毀了你的機會,同樣沒辦法親眼看著你沉陷,我離開,你一個人走這條你自己選擇的路,若摔倒了,我會給你一個跟我喊疼喊后悔的機會。

我沒有說,哥哥,我或許不需要這樣一次機會了,從淪陷的那一天開始,這條路的每一步,我都如履刀尖,早已失去喊疼的機會。

晚上回去時,凌璽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很想自作多情的認為他是在等我的,心里卻無比清楚,他等的,只是我手上剛得手的地產部某份競標資料。我走過去,身上穿的是還沒來得及沖涼換掉的短裙薄衫。他背靠著沙發椅背,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笑得極其嫵媚的我,坐姿慵懶,神色散漫。

我從化妝包的夾層里拿出那張被我記錄了地產部競標詳細計劃書的u盤,向他遞了過去。他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沒有伸手。還不夠,我知道,他需要的那些東西,我還不夠能力滿足他。可是我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步步驚心才走到他身邊來,又怎么會那么輕易的妥協。我曲腰,坐在他的腿上,伸手勾過他的頸項,揚唇,細細的吻他近在咫尺的喉結。

他伸手,手指修長骨絡勻稱,并沒有甩開我,只是用微重的力道鉗制著我的下巴與他對視,風輕云淡的問,你就是用這種方法替我辦事的?

我渾身血液一僵,他的語氣明明淡得像深冬結冰的湖面,毫無起伏,可是我卻分明聽見了嘲意與鄙夷。我仰臉,笑得虛偽,故作天真的問:我以為你在乎的是得到的結果,而非得到這個結果的過程。怎么?莫非你吃醋了?

他嗤笑,鉗制我下巴的手松開,輕撫了撫我的臉頰,傾身在我頸項間印上炙熱的烙印,貼著我的耳廓暗啞低吟:既然真可以為了我這么義無反顧的犧牲,那么,就換個方式合作吧。

凌璽御所說的換個方式,是自次日起,我終能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站在他身旁,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女人。

我是凌璽御的棋子,一顆棋子與整個棋局而言,究竟能發揮多大的用途,關鍵在于執棋的人將你擺放的位置。

凌璽御執棋的方法是,與其臨淵捕魚,不如退慕而結網,等大魚自己上鉤。實譯于,與其讓我在直屬凌軒遠管理的高層里頻頻使用美人計盜取這些用途并不算強大的機密資料,不如直取凌軒遠注意,潛伏到他身邊去。關于這點,凌璽御看似高估了我的能力,實則他明白,我比起他手下那一支精英團隊,更能拼盡全力不讓他失望。沒錯,因為我愛他,他知道,我愛他,愛到可以不留余力。

如何引起凌軒遠矚目,最快最有力的方式是,我成為凌璽御公開的女人。只有站在凌璽御身邊,我才能被凌軒遠注意,才能有機會實行下一步計劃。換位思考,對手身邊的人總更能吸引自己注意,尤其是凌軒遠這種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人,永遠都覺得別人碗里的更美味。征服對手的人,總是更有成就感的。

凌璽御這步棋走得成功至極,我和他的“情侶”關系在公司盛傳的第三天,我有幸見到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凌軒遠,這個盛傳老謀深算,與凌璽御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男子迎面向我走過來時,我強裝鎮定的頷首,不卑不亢的喚,凌總。男子臉色沉穩,似不經意的打量了我一眼。我如芒在背,全身豎起十二級的戒備,直到他錯開身軀,才暗自松了一口氣,攤手,手心早已溢出冷汗,這個男子的氣場太強烈。

凌軒遠真正找上我是在我和凌璽御“確認關系”的半個月后。在他找上我的前一天下班,我在地下停車場看見了凌軒遠,還有摟著他臂膀的新妻梁雨音,已為人妻的梁雨音,妖嬈依舊,但我顧及的卻是,正從另一部電梯出來的凌璽御。

為了將戲份做的更足更逼真,自從我與凌璽御公開“關系”以來,這些時日都是同車同進同出。此刻我看似沉靜的倚在他車門前等他,他從電梯出口氣定悠閑的走過來,而停車場另一面正在走過來取車的是,凌軒遠與他的新妻,亦是凌璽御的舊愛。凌軒遠顯然也看見了這一側的我與凌璽御,走得昂頭挺胸,頗有勝者為王的氣勢。我不想承認,在梁雨音這個紅顏禍水的事件上,凌璽御是敗者,我亦不想說,內心多少有些擔心此刻的凌璽御見到此幕會控制不住情緒。顯然,我多慮了,凌璽御的自控能力遠比我預想中的要強上許多倍,他步伐輕松,泰然自若的與自己的“舅舅舅媽”擦身而過,然后走至我面前,伸手環過我的腰,唇角微揚,薄唇輕啟,溫聲說:抱歉,讓你等這么久。

他的聲線溫和,音量不大,卻足夠讓剛剛錯開身軀未走太遠的那兩人聽見。我用眼睛的余光瞥到前面的兩人似乎不約而同的僵了一下身軀,隱約就要回過頭來,然后,凌璽御低首,吻住了我。

從凌軒遠與梁雨音的角度來看,凌璽御此刻待我的態度,語氣溫暖,動作溫柔,整個人透露著一股明顯到不容忽略的溫情。但這個世界上只會有我一個人知道,凌璽御走過來摟過我的腰時,手上力度之大,以及他近在咫尺的褐色眼眸里翻騰的,怒火之深。

晚上沖涼時,我不出意料的看見了橫布在腰間肌膚上的大片青紫,而凌璽御,整晚未再開口。我知道,那個女人,始終是他不愿觸及的傷,他任由那樣的傷口在他心臟深處流膿,化血,最后變成一個空空蕩蕩的黑洞,也不愿接受我放低姿態的填補。

凌軒遠次日以工作之名召見近日因晉升凌氏少太子凌璽御女友而大出風頭的我。不愧是大人物,面不改色的開門見山直言:蘇小姐,凌璽御能滿足你的,我能給予你更多,不如站到我身邊來。

我心下緊張與激動并存,表面卻不動聲色的開口:凌總,很抱歉我不太懂您話里的意思,但我和璽御是真心相愛的。

凌軒遠笑,唇角泛著嘲意,三十五歲的男人,臉部線條剛毅的沒有一絲皺紋,五官深邃的有些迷人,我突然有些懂了梁雨音為什么會背叛凌璽御。同樣英俊的毫無挑剔,凌軒遠已在凌氏占據半壁江山事業有成,而凌璽御,前途未知,還是一支存在風險的潛力股。像梁雨音這樣像玫瑰般妖嬈的女人,只喜歡,或者只適合,在溫室里生養。

正思忡間,凌軒遠已經踱步至我面前,伸出寬厚的手抬起我尖瘦的下巴,直視我努力強裝鎮定的眼。我討厭他的這個動作,厭之入骨。他冷笑著開口:小姑娘,你懂什么是真愛?要是我要你在你所謂的真愛和你遠赴意大利求學的唯一親弟弟之間做選擇,你選誰?

我知道我的面色在他語畢的那一刻肯定是不受控制的僵住的,然后,方才佯裝平靜的眼,瞬間染上慌亂,倉促追問:你要把我弟弟怎么樣?凌軒遠聞言只笑,如墨般深不可測的眼瞳里,寫滿勢在必得的自信。

晚上下班依舊與凌璽御同車而歸,在停車場碰到凌軒遠時,還不知情的凌璽御依舊與我表演了一出恩愛戲碼,我看著由遠而近的凌軒遠時,挽著凌璽御的手有些僵硬,眼瞳亦微微閃爍著慌亂。而另一側用眼睛余光不著聲色打量我與凌璽御的凌軒遠,看到我瞥向他時略為不安的表現,表情似乎滿意至極。

我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心里想的是,他那可愛的外甥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再度看上的女人,依舊是步梁雨音的后塵,繼而背叛他。而我心里想的卻是,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原來這么有演戲的天賦。

一路無言,抵達公寓。我隨著一直沉默的凌璽御步入房內,他突然回過身,伸手將我抵在玄關處的墻壁上,劍眉微蹙,問:魚上鉤了?我勾著他的脖子,笑著反問: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凌璽御冷笑,邊扯下我摟著頸項的手返身繼續往里走,邊漫不經心的回:你剛才在停車場表演的那么到位,我想不知道都難。

我看著空空蕩蕩的手,苦笑,默認。

凌璽御說,你若有意想控制人,至少得抓住能讓ta受你控制的軟肋。而我的軟肋,那個所謂遠赴意大利求學的唯一親弟弟,那個被凌軒遠認定是我軟肋的親弟弟,實則不過是凌璽御一手安排出來的幌子。亦就是說,我被凌軒遠拿來威逼的弱點,實則是凌璽御特地制造給他發現的弱點。

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凌璽御,唯一還有牽絆的,只剩下一個程禮譽。而程禮譽,先不說以他自身的能力,并非是一個凌軒遠能構成威脅的,且這個真正與我有牽絆的人,凌軒遠恐怕永遠也查詢不出。早在這個計劃進行之前,凌璽御已經將我真正的資料抹得一干二凈,凌軒遠知道的關于我的那些資料,只是一份被精心制造的過往。

我不得不承認,凌璽御這樣心思縝密到無縫可挑的人,成為王者,只是時間與時機的問題。他看似在下險棋,步步驚心,實則是未雨綢繆,運籌帷幄。他認定了他舅舅那點見不得他好的小心思,又吃準了我對他用情至深無法背棄。

他舅舅找到我,威逼利誘,無非是他已經發現自己這個小外甥的實力不敢小覷,遲早能與之抗衡,于是想讓我在凌璽御身邊,替他收集凌璽御在工作上做出的各種絕密決策,再告訴他,將凌璽御這個對手的實力在逐漸強大之前扼殺在搖籃中。而凌璽御這邊實行的,僅僅只是一個,反間計。

凌璽御想的是,凌軒遠想從我身上得到關于他的什么訊息,那就給他什么訊息,直到讓他完全信任我為止。

凌軒遠這種人生性多疑,若不先給他嘗點甜頭,他即使手握能控制我的“軟肋”,亦不會輕易相信我。在一周后的某塊地皮競選案上,我將凌璽御最高的底價透露給了他,然后,在那個不大不小的案子上,凌軒遠以比凌璽御高出零點一成的低價,拿到了那塊地皮,凌璽御當場甩椅而走,被眾多一直追隨凌軒遠的高層元老直批太過年輕氣盛不成氣候之類。

凌軒遠在會議后召見我,滿臉笑意的開口:訫兒,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這樣的稱謂成功讓我失去吃晚飯的胃口。我心里反感,表面卻誠惶誠恐的回答:凌總,請您放過我弟弟,我只剩下他一個親人了。

凌軒遠笑得極其虛偽:傻訫兒,你這么聽話給我辦事,我又怎么會為難他呢?他伸手,手指不懷好意的在我臉上流連,而我口袋內的手機鈴適時響起,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忙稱要接通電話,落荒而逃。

其實落荒而逃并非是因為我真害怕,只是,我受的不是他的利誘,而是威逼。如果我現在從容不迫的走開,恐怕只會適得其反引得他的懷疑,既然是被握住軟肋威逼,總該有點受人控制的惶恐,這點演戲的常識,我還具備。

我躲進衛生間,掏出手機,上面沒有任何來電顯示,有的只是持續響鈴的鬧鐘。鬧鐘是在我去見凌軒遠的時候設置的,設置時間為十分鐘之后。我只是凌璽御的棋子,他不會在關鍵時候救我,那么,我至少該懂得如何自救。

在今天競選案上落選當場甩臉而走的凌氏少太子,此刻正一手端著紅酒一手插在褲袋內滿臉悠閑的倚在自己的公寓落地窗前看風景。我走進客廳,他回頭,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隱約看見唇角微揚的弧度。他問,他信你了?

聲線平淡,卻沒有往日的淡漠。我隨手將手提包扔進沙發,走過去毫不矜持的張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輕聲嘟喃:你今天都給他那么大的甜頭嘗了,他還能不相信么?

凌璽御沒有伸手推開我,亦沒有回摟,依舊維持著他倚靠落地窗的姿勢,只是將原本插在褲袋的手伸出鉗住我的下巴,他的眼里風輕云淡,毫無波瀾,目不轉睛的盯著我,一字一頓清晰開口:按我的步驟走,不要和他發生關系。

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自作多情的笑著問:怎么?你吃醋了?

凌璽御嗤笑,仰頭將手持高腳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隨即伸手拉開我環住他腰的手,邊走邊慢條斯理的回答:我只是討厭被他碰過的東西。

胸口抽搐,我頭腦一熱朝著他的背影下意識反問:那梁雨音呢?現在的梁雨音你也討厭么?

凌璽御聞言背脊果然一僵,腳步隨之頓下。我有些后悔了,我不該多言,不該越界,不該去觸他的忌,不該自討苦吃。他即使什么也不回答,亦會對我更倍感厭倦,他若回答,所說的話必定會將我傷的體無完膚。

果然,他回過頭來,這次我看清楚了,他臉上的表情,那是蓄勢待發的怒意被極力隱忍著。他開口,嗓音猶如最是寒冬的攝氏度,讓我瞬間如臨冰窖,血液全僵。他說,蘇瑾訫,你記住,你的嘴,還不配說出她的名。別以為你對我有點用處我就會縱容你至此,若有下次,你自己滾。

我站在落地窗口,他離開后的很久,我還一直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心臟真的有些疼,據說疼多了會變得麻木,我不知道距離真正麻木的程度,還需要經歷多少次這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沒有機會對凌璽御說,這是你叫我滾的,我滾了,你別叫我回來,因為我滾遠了。我知道,我若滾了,那就是真正滾離了他的生命,再也找不到機會滾回來。

程禮譽離開時說,謹訫,我留給你一次喊疼喊后悔的機會。哥哥,哥哥,為什么機會只有一次,僅有的機會,不痛到心死如灰的那一天,我怎么敢奢侈的用掉。

我是凌璽御棋盤上的一個卒,在他的地域里,只能一步一步義無反顧向前走,永無退后或橫行的機會。

我開始學乖,像條寄生蟲一樣學會以凌璽御最不反感的方式去依附著他生活。我學著做各種各樣口味的早餐,他偶爾會賞臉吃一點,從不出聲稱贊。我將他向來只送干洗店的衣服偷偷藏起來,半夜三更的時候躲在衛生間一件一件的洗凈、風干、燙平,他從來未發覺過他的衣服上多了肥皂的香味,那是干洗出來的衣服不會有的。我會在他早晨醒過來之前乖乖遠離他的床,他不會喜歡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我。我再也不敢提某個女人的名字,不是我覺得我不配,是真的怕,怕他讓我滾。

凌軒遠在接下來的數月里,每召見我一次,近期內凌璽御所經手的某個小案子就會失手。我提供給他的情報向來準確,似乎在一點一滴磨去他對我的懷疑與猜忌。他召見我的次數并不算頻繁,或許是害怕引起凌璽御的注意。但僅有的幾次召見,都足以讓我反感且惶惶不安。凌軒遠這個男子老謀深算,太不簡單,我既怕自己露出破綻讓他生疑,又怕他打量我時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我不傻,他看我的目光,是恨不得將我拆之入腹的。每次與他的短暫交匯我都必須豎起十二分戒備,別說凌璽御的警告猶在耳邊,我亦不會允許自己被這樣不恥的男人染指。

凌軒遠究竟是不是真好美色不得而知,但潛意識里我認為他對我應該是多多少少有些忌諱的,我的“軟肋”雖被他控制,但不證明逼急了的兔子不會咬人,這點,我堅信這么精明的男子不會不懂。但是,我沒辦法否認,需要我掙扎的那一天,遲早會來。

總設鬧鈴當手機來電逃脫總歸會引起他的懷疑,我還沒來得及想好下次逃脫的最佳方法,凌軒遠再次以工作為由單獨召見我。我頭暈,胸悶,腹部也痛,親戚的拜訪勢必會讓我防備的能力大大減分,但是,我沒有拒絕的權力。

凌軒遠坐在棕色的真皮沙發里,用眼神示意我坐過去。我站在距離他最安全的位置里,面色緊張,語氣惶恐的問,凌總,您找我有事嗎?

我面上的緊張情緒,有一半是配合情勢裝出來的,而有一半,是確實源于內心對眼前這個男子最真實的厭惡與恐懼。頓了頓我覺得我有必要為我盡快的脫身再補充些什么,于是再開口:凌總,璽御……他最近沒什么新動向。

凌軒遠只笑不語,深黑的眼瞳里寫滿勢在必得的掠奪性,我的四肢因為親戚近期的拜訪而顯得泛力,頭腦昏沉渾僵,垂在身側的手收緊,尖銳的指尖刺進手心,企圖用痛感讓自己清醒的戒備起來。他這種不懷好意的笑讓我很不安,最大的不安是我今天整個人都極不在狀態,我很害怕如果等一下真發生些什么需要我掙扎的事,我這樣的狀態不會有逃脫的機會。所以,我必須先發制人。

凌總,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先下去了。我邊出聲邊轉身,身后的人對于我而言就像洪水猛獸,我的腳步也下意識的隨著心跳加快了幾分,卻還是沒來得及全身而退。

凌軒遠將我抵在他辦公室門后的墻上,我的頭很沉,腹部絞痛,四肢酸疼,終于確定,我不是他的對手。我奮力反抗的手被他扣在頭頂上方,他的腿壓著我準備攻擊他的腳,我整個人都無法再動彈。我真的害怕了,幾乎顫著聲求他放過我,他笑,齷齪和惡心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他將頭埋在我頸項間,極度變態的啃咬著我的鎖骨,而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是,如果他碰了我,凌璽御將不會再要我。我顫抖著出聲威脅:凌軒遠,如果你再不放開我,我就咬舌自盡。

凌軒遠在我頸項間的啃咬動作僵了一下,然后抬起頭,滿臉嘲意的回:小姑娘,不管你弟的死活了?我冷笑著回:那也得我有命去管,要是凌總您非要逼死我,我還拿什么命去管他?

凌軒遠嘴角的嘲笑與眼里的得逞之色一并隱去,整個人透露出一股危險的煞氣來。我知道,像他這種人是不允許別人挑釁他的權威的,但是,我必須自保,在沒有人會主動保護我的前提下,我必須自己保住唯一能留在凌璽御身邊的這個機會。

他依舊控制著我的四肢,似乎沒有放我走的打算,他臉上是被人挑釁后蓄勢待發的怒氣,而我表面看似一副視死如歸的沉靜,實則內心早已慌亂無措。終于,有敲門聲打碎了這一室危險的僵持。他的秘書在門外小心翼翼的詢問:凌總,凌總經理過來和您商議下季度南區的開發案,您看……?

凌總經理,凌璽御。我腦海中只是躍過這張臉孔,偽裝的堅強頓時潰不成軍。凌軒遠終于放開我,嗤笑著開口:他還果然是你的救世主啊,哼,把你自己收拾好,要是讓他發現了什么,就等著看我怎么收拾你弟弟。

門被打開的時候,我已經整理好了微亂的衣衫和潰散的情緒,我的眼眶還是紅的,我不敢直視門外的年輕男子。我低眸,輕喚,凌總。然后,與他錯身而過。

你怎么在這里?在我與他擦肩后踏出一步時,他突然出聲溫柔的問。下屬出現在頂頭上司的辦公室里,有千萬種說法都是合理的。而凌璽御會這么問,明擺著是用他“男朋友”的身份對我這個“女朋友”的關心,我承認,論演戲,他比我更有天份。

我笑,依舊低眸,輕聲回答:跟凌總裁匯報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沒再多問,按照劇情發展其實他可以多加一兩句關心體貼的話的,例如“你臉色不好不舒服就請假回去休息吧”,又例如“等會下班去我辦公室等我”之類的,但是,他吝嗇的省略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同樣演不下去,強裝從容的離開。

我請假提起下班,用滾燙的水在蓮蓬頭下沖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把頸項間與鎖骨處洗到紅腫的只差脫層皮才罷休。凌璽御回來的時候,我穿著高領的上衣和及腳踝的長裙窩在沙發里喝紅糖水。在他學會愛惜我之前,我應該好好愛惜自己。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低聲問:今天在他辦公室怎么了?

我沒有抬頭,一直盯著手中裝了紅糖水的玻璃杯,我沒看到他此刻俊顏上的情緒,但是,我幾乎能想象出他問這句話事劍眉微蹙的模樣。我笑,看著手中玻璃杯子里倒映出自己臉上的笑意,比哭更難看,故作輕松的回:你放心,什么也沒發生。頓了頓又畫蛇添足自作多情的補充:你出現的很及時。

他沒再多問,在我面前似乎站了半分鐘那么久,然后去了書房,我維持著原來的坐姿,怔忡。

一整個晚上再無交集,其實我們平常的交談就不多,幾乎都是他問我話,我斟酌語句小心回答,我不敢主動挑起話題,因為害怕我的聒噪會讓他更加反感。所以,即使一個晚上沒有交流,其實也算再正常不過。

沙發的正后方有掛鐘,我執拗的不去看時間,心里隱約清楚已時至深夜。我起身,去廚房泡了今晚的第四杯紅糖水,復而坐回沙發蜷縮成方才的姿勢。臥室的門被打開,我反射性的側目,凌璽御穿著睡袍站在我是門口目不轉睛的盯著沙發里的我,聲線淡漠的問:你還不睡?

我愣了一下,對他突然而至的關心有些意外,明明該覺得欣慰的,胸口卻微微泛著酸澀。我盡量不太勉強的揚唇微笑,輕聲回答:我還想再坐一會。

他雙手抱肩倚在門口似乎稍稍打量了我一番,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的轉身回了臥室,奇怪的是沒有隨手將門關上。凌璽御喜歡黑暗,亦或者說他依賴黑暗,他睡覺時不能允許一絲光線,臥室的厚重窗簾能將慘白的月色完全隔絕在外,壁燈更是不允許留的。他這樣開著臥室的門,客廳的光線會流瀉進房間,我微微沉吟了一下,捂著有些絞痛的腹部起身,踱到臥室門口,站在外面極輕的關上了房門,隨即流連至玄關處,將客廳的大燈關掉,獨留下光線昏暗的壁燈。

今晚注定無眠,親戚駕到那天必然是風風火火非將我折騰得半死不活,與其躺倒床上去翻來覆去影響他的睡眠,不如在沙發上窩一晚。親戚折騰的很有規律,初駕到的那日白天讓你慢慢騰騰的疼,到下半夜,那就是一場痛徹心扉的浩劫。

凌璽御出來的時候,我滿額冷汗捂著小腹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已經被小腹不間斷傳來的痙攣折磨的接近失去意識,連他什么時候站在我面前都沒發覺。他蹙著眉冷聲問怎么回事,我緊咬著下唇,氣若游絲的回,沒事,生理痛,天亮就好了。

我的意識一直很渾僵,后來發生了什么事印象都不深,稍微清醒一點時,人已經躺在醫院急診室的病床上。有上了年紀的女醫師邊拿著儀器替我檢查身體邊詢問我身體的狀況,我心不在焉的四處張望,女醫師溫和的笑:別找了,你男朋友沒在這里,在門外候著呢。

我怔了一下,隨即像個傻子一樣咧嘴笑,胸口暖意蔓延。

檢查的結果是原發性痛經,并不是器質性疾病,藥物的治療和自身的注意是必須的。檢查完畢后,我微微猶豫了一下,向女醫師咨詢:醫生,如果并非經期間也偶爾頭暈目眩且伴有短暫性的失明,是不是有可能患有眩暈癥?女醫生很理性的分析:眩暈癥基本都是有了一定年紀的人才會患有的癥狀,但是眩暈癥基本不存在短暫性失明這一種狀況,姑娘,要是你有這種狀況,建議去眼科或者腦科做個周密的檢查。

我道謝,捂著疼痛已經明顯減輕了的小腹緩緩走出去。門診室外的長廊上有座椅,凌璽御雙手插褲袋倚在門邊的墻上,沒有坐,見我出來,似乎微微皺了一下眉,沒說什么,徑直走向前,腳步與平日相比,算緩。

回去的路上天邊已經隱隱泛白,一路無語。進公寓時,走在前面的凌璽御突然回身開口,聲線頗淡的交代:近期不要和凌軒遠過多接觸,他在我這里嘗到的甜頭已經夠多了。

他明明沒有站在背光處,可是我卻沒有看清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其實不是沒看清,是沒能看見。我低眸,輕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在例假過去的第二天,我去腦科作了周密的檢查。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凌軒遠沒有再找過我。許是因為上一次的事,凌璽御有意向他顯露出他已懷疑的意向,凌軒遠謹慎,亦怕毀了我導致他自己損失了一名潛伏在凌璽御身邊的“內線”。他能這樣想,我倍感欣慰。

我知道,凌璽御在等待一次翻牌的機會,他一直通過我將他一些私密的決策泄露給凌軒遠,讓我逐步取得凌軒遠的信任,然后在最重要的決策上,再通過我向凌軒遠傳遞假消息,最后,反擊,讓那個人一敗涂地。這次翻牌的機會并不遙遠,或許是兩個月后由凌氏股東構成的高層競選會上,亦或者是半年之后凌氏最高執權者:凌璽御的外公、凌軒遠的父親所宣布的根據工作能力決定股份繼承分配的會議上。拿一輩子相比,兩個月或者半年,都算短暫,但是,我很害怕,我是不是還能陪他走完這算還算短暫的旅程,是不是能親眼看著他,斬盡荊棘、一舉成王。

凌軒遠再找到我是在上次辦公室事件的一個半月后。最近凌璽御在公司眾多的決策中頻頻占他上風,我知道,像他這種貪婪的人怎么會甘心。凌璽御今天不在公司,我撥私號向凌璽御請示,電話那端微微靜默了一下,片刻后才聽見波瀾不驚的熟悉嗓音,凌璽御說,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了,你先試著拖延時間,他若用強,你就告訴他我下周一競選北區用來做游樂場那塊地的最高底價是兩億六,然后想辦法抽身,懂不懂?

我輕聲回,懂。我等著他切斷通話,卻聽見他又突然出聲交代:發生自己控制不了的狀況第一時間給我撥電話。我胸口一暖,微笑著溫聲回答:知道了,我自己會注意的。

后來發生的狀況確實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圍之內,意外層出,我沒有給凌璽御撥電話。

回到凌璽御的公寓時,比平常下班稍晚了一些。早晨出門時盤著的發已經被我放下散落在臉頰兩邊,我掏鑰匙開門,門卻在同一時刻被人從里面拉開,里面的人與我一般,均是一愣,隨即淡然。門內的凌璽御臉上情緒不多,但緊蹙的劍眉下深褐色的眼眸里流轉的光澤,不難看出有些許憂色,我很想自作多情的認為他是在擔心我。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他的語氣微微透著不耐,我沒有回答,走近兩步伸手勾住他脖子,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這個動作僅僅維持了兩秒,我的手就被他用力扯下,他再看我時,眼神已經隱隱透露出一股危險,嗓音低沉且嚴肅的問:你身上有他的氣味?

我故作無謂的聳聳肩,若無其事的回:是啊,差點就讓他得手了,幸好逃得快。許是因為聳肩的關系,散落在兩頰旁的發絲隨著聳肩的動作而微微朝后散了散,然后,我的下巴霎時間被凌璽御干凈的手指鉗制住,他的眼神銳利,冷聲質問:臉上怎么回事?

我身形一僵,隨即笑開來,伸手撥開他的手,邊向里走邊慢條斯理的解釋:沒什么,就是靠苦肉計才脫得身。我害怕他再追問,徑直走進了衛生間,將自己泡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惶惶不安的走進凌軒遠的辦公室,還未等他追問就主動向他坦誠了凌璽御下周一競選地皮的低價,正準備抽身而退,他扯住我的手腕,我心下一驚反射性抬腳反攻,頭暈目眩的癥狀卻突然而至,有將近半分鐘的時間,我的世界一片黑暗。重見光明時,我已被凌軒遠按進了沙發內,他壓在我身上,撕扯我的薄衫。然后,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再次見到那個像玫瑰般妖嬈的女人時,我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么感激過她。盡管她走過來看見沙發上的狀況時一臉震驚,盡管她將將有著尖銳指甲的手掌揮在我臉上,盡管她用手指指著我的鼻子用盡我二十五年來從未曾聽過的淫穢詞匯把我罵得骯臟不堪。

這些過程,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凌璽御。因為他會心疼的,只會是那個我不配提起的女人,而我,不想再自取其辱,自討苦吃。

從浴室出來我直接上了床,沒再出去,不知道凌璽御在客廳還是書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做什么。我的頭很疼,越想放空,關于他的一切填的越滿。我想,我剛才那般不坦誠的態度,是不是讓他以為我和凌軒遠真的發生了什么,他說過,他討厭被凌軒遠碰過的東西,我若不解釋,他若真誤會,那么,我得滾。我若解釋證明我的清白,勢必得將過程講解的一清二楚,也必然得從我這張嘴里提出那個他認為我不配提起的名字,那么,我亦得滾。

似乎無論怎么樣,我都不該繼續留在他身邊了呢。可是,我是真的盡力了,凌璽御,我真的按照你的要求拼盡我的全力做到最好的程度了。是不是依舊還不配,站在你身邊?

凌璽御進臥室時已是深夜,我靠這一側的床沿朝外側躺,紋絲不動,毫無睡意。凌璽御從另一側上了床,用遙控關了燈,滿室黑暗,掩蓋了兩個同床異夢的人此刻的心事。凌璽御就睡在我旁邊,從他那側傳來源源不斷的熱源,那是我幾乎窮其一生都在追逐的溫暖,此刻就在距離我不到一米的位置,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

我微微動了一下身軀,隨即有溫暖的胸膛貼上了我的后背。我全身僵直,凌璽御溫熱的呼吸撲在我的后頸上,他單手從我腋下穿過,靈巧的解開我睡衣的扣子。我的心不受控制的抽搐著,在他解開第三顆時終于鼓起勇氣用手心覆蓋住他正在動作的手。他的手背溫度很高,很暖和,又或許,只是我的手太冰。

我沒有轉身,輕聲說,凌璽御,我累了。他的手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單手靈巧的將我睡衣的扣子一顆顆扣上,抽回覆在我腰上的手,躺平身軀,剛剛賜予的溫暖瞬間收回。我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側躺姿勢,滾燙從眼角溢出,劃過鼻梁,與另一眼相同的液體交融,打濕枕畔。身后傳來凌璽御微微暗啞的嗓音,他說,好好休息,他那邊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我頷首,隨即意識到在黑暗里他看不見我的動作,幾不可察的嗯了一聲。凌璽御所說的他,只會是凌軒遠,不管他有沒有誤會,他說接下來交給他處理,說明他或許要提前行動了,亦代表,我真的沒有了多大的用途。其實這樣是好事,于他于我,都是好事。

我整晚失眠,頭痛欲裂,半夜終于撐不下去,躡手躡腳起床,摸黑出了主臥。從沙發上的手提包里摸出止痛片,去廚房倒水。我一手拿著藥片一手端著水,還來不及服藥,身后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我雙手均是一松,左手的藥片與右手的杯子一齊落地。水灑了一地,藥片濺在我腳邊的位置,杯子是玻璃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奇怪的是,杯子居然沒被摔碎,只是與大理石地面碰撞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空間里突兀不已,就像凌璽御突然發出的聲音一樣。

我回身,看著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的凌璽御,扯著唇笑道:凌璽御,你知不知道半夜三更不要站在別人后面,很嚇人的。

你在干什么?他沒有笑,只是將他剛剛嚇我丟了水杯和藥的話無比淡漠卻嚴肅的重復敘述了一遍,他問這話時,眼睛的余光是撇著一旁桌臺上的白色藥瓶的,我依舊若無其事的笑著,伸手撈過一旁的藥瓶遞給他,漫不經心的解釋:頭痛,在吃很普通的止痛片,不信你看。

他半信半疑的接過,我蹲下身,伸手將腳邊的止痛片一顆一顆撿起來,最后撿起那只大難不碎的杯子,起身沖洗了一遍重新倒了一杯水,正準備將撿起的藥片往嘴里送,剛揚起的手卻被面前的凌璽御鉗制住,他看著我,蹙眉一字一頓的問:掉到地上的,不嫌臟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回答:能止痛,臟了又有什么關系呢?我承認我這句話遠沒有字面上簡單,寓意深到凌璽御一時半會都沒領悟過來,略為疑惑的盯著我。我掙開他的桎梏,將藥片送進嘴里,吞水咽下去。再望回他,笑著認真的問:凌璽御,你痛,梁雨音能為你止痛,但她已經臟了,你嫌臟嗎?

我想我是瘋了才敢說出這句話,我是真的瘋了,瘋了才會想著,凌璽御,你就叫我滾吧,你就讓我滾吧。滾出你的視線,再也不回來。

凌璽御的臉色如我預料中的一般,剎那間便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陰郁,他手里捏著我的藥瓶,那小小的藥瓶幾乎被他捏的變形,力度之大到指甲都泛著青白。我依舊保持著微笑,我在等他將藥瓶狠狠的甩在我臉上,然后歇斯底里的叫我滾。

結果,很可惜,他只是深深的吐納了一口氣,仿佛將即將爆發的情緒極力壓了下去一般,然后恨恨的剜了我一眼,將藥瓶用力的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隨即大步離去。沒蓋上瓶蓋的藥瓶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瓶內的藥片爭先恐后的從瓶口濺出來,四處飛散。我看著他方才站過的位置,良久,才蹲下身,一顆一顆的撿藥片,然后,一顆一顆的掉眼淚。他確實什么都沒說,即使我觸犯了他的忌,他沒有對我動手,亦沒有開口叫我滾,但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幾乎剜去了我心臟的一大片血肉,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不是我手上這些藥片,可以治療的。

頭痛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凌璽御將翻牌的時間提前,這會是我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違背他的步驟出現在凌軒遠的辦公室里。他沒有指喚我做任何事,實則明天的股東競選大會,他該將假的決策由我泄露給凌軒遠的,我這顆卒子步步驚心為營,好不容易才接近對方的帥,他卻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按兵不動。我知道,他安排在凌軒遠這邊的棋子遠遠不止我這一顆,亦知道,最后最關鍵的一步,或許不該由我來完成。

我沒有覺得不甘心,只是想趁自己還能利用價值的時候,能為他的翻牌,做一丁點努力,哪怕我的用途只是他成功路上一塊極不起眼的墊腳石。

我進凌軒遠辦公室的時候,全身的汗毛幾乎都是豎起來的,對這個辦公室的陰影被我想象中的還要大。凌軒遠不在辦公室,我的理智有些回籠,或許凌璽御沒安排我走這最后一步自有更好的安排,那我這樣,叫自作聰明,或許還會破壞他的計劃。我有些懊惱剛開始進來時想法怎么沒這么周密,凌軒遠不在,我正斟酌著怎么逃,門口傳來的響動讓我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的躲進了棕色的沙發后,沙發高大的椅背將我的身子擋得嚴嚴實實,我趴在地上懊惱不已,這真的是最最不明智的舉動,我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他沙發上,等他進來時鎮定從容的將明天凌璽御的偽方案透露給他的,現在這樣,到明顯是作賊心虛招人生疑了,真不是一個好卒能走出來的路,我段數太低,難怪凌璽御不愿冒險讓我走最后這一步。

走進辦公室的似乎除了凌軒遠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們一同走過來,坐在與我近在咫尺的沙發上,我屏著呼吸趴在地板上,隱約看見兩雙男士的皮鞋,不敢去看另一個人是誰。耳邊只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幾乎耳鳴。我無心偷聽,但殘存的理智讓我拿出手機,求助是不可能的,為了防止有意外的聲音暴露我的身形,我試圖不著聲色的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然而,他們接下來的對話,讓我短暫的驚愕之后,首次做了在驚險時刻最明智的一個決定:將原本準備設置靜音的步驟,改成了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

凌軒遠的聲音有些怨憤不平:梁雨音那個賤人這兩天有背著我偷偷聯系過凌璽御那個臭小子,估計我和蘇瑾訫那個女人之間的事情已經被凌璽御發覺了。蘇謹訫這個人已經不能再信,即使她這兩天帶來什么重要的訊息,也很有可能是凌璽御那臭小子使的反間計。

我心臟一緊,瞬間明白了凌璽御按兵不動的原因,不是我不配為他走這最后一步,而是,我在對手領地上的偽裝已經曝光,即使他沒棄子,也改變不了我徹底失去了用途這個事實。梁雨音這個賤人,再次完美的演繹了紅顏禍水這個名詞的真實含義。

我攛緊手機屏著呼吸僵著身軀繼續竊聽,另一個我不知道面目的男子有些躊躇的開口:凌總,那您的意思是?

找機會做了ta。

我如遭雷擊,手機差點脫手而出。凌軒遠的聲音透露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絕,明明他沒有說明這個ta是誰,可是我腦海里反應出來的第一個影像,是凌璽御。而他們接下來的對話,毫無懸念的證明了我的揣測。

另一個男子的聲色有些猶豫,他說,凌總,對付凌璽御那小子,似乎有些棘手——

一個乳臭味干的毛頭小子能有什么棘手?凌軒遠這種時候顯然是不允許別人挑釁他的能力的,反駁的音量自然加大了幾分,聲色透露著讓我膽顫心驚的寒意。他說,他爹媽我都能做得一干二凈不留痕跡,難不成還解決不了這個未成氣候的臭小子?!

他話里的內容讓我整個身軀都很不爭氣的抖了一下,指腹恰巧碰到了屏幕上結束錄音的虛擬鍵,于是,隨著手機屏幕上彈出“是否保存錄音”的窗口,來不及設置成靜音模式的手機,發出了“嘟”的一聲提示,整個空間瞬間,萬籟俱寂。

在凌軒遠站起身的瞬間,我攛緊手機迅速起身顧不上頭暈目眩一頭栽進離我最近的辦公室衛生間,返身將緊追而來的凌軒遠鎖在門外。門外傳來凌軒遠的踢門聲和沉聲低咒與恐嚇,隱隱聽見他沉聲吩咐另一個人離開將辦公室門鎖上。我驚慌失措的靠著門板,快速在手機屏幕上按了幾個虛擬鍵,然后手忙腳亂的撥凌璽御的私號。

幾乎在撥通的瞬間,那端還來不及接通,我緊靠著的衛生間門瞬間被人用力的踹開,我的身體隨著巨大的沖擊力撞到衛生間的冰冷的墻壁上,手機從手中滑落,被甩在離我腳邊不遠的地板上,我反射性蹲身去撿,手還來得及伸出,整個人被凌軒遠用力的扣在墻上,他面目猙獰,寬大的手狠狠的扣著我的脖子,在我還不死心的注視下,抬腳,踩向我的手機,瞬間,機身四分五裂,如同我最后的希翼。

他死命的拉扯著我的頭發,邊將我用力的往墻上撞邊厲聲質問我聽見了什么,我的意識被他撞得七葷八素,心里明白,現在即使說什么也沒聽到他也不會輕易放過我,索性緊閉著唇不吭一聲。他見我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臉上的暴躁漸漸平緩下來,依舊一手扣著我的想反抗的雙手,一手緊掐著我的脖子,面色陰沉,猙獰著問:你再不交待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人做了你弟弟?

我渾身一僵,心底冉冉而生的卻是絲絲希翼,凌軒遠還沒完全知道我的身份,他還是堅信著他手中掌控著我的“軟肋”,他以為,我還是忌諱著他的。我緊咬下唇,劇痛瞬間讓我的眼淚鋪天蓋地的漫了出來。我的喉嚨被他掐著生疼,聲音也變得沙啞虛弱,我聲淚俱下,軟弱至極的祈求他放過我“唯一的弟弟”,我一再保證,今天聽到的事絕不會向別人透露半個字,甚至連如果說出去天打雷劈這種咒自己的毒誓都信誓旦旦的發了。我不知道我此刻表演的夠不夠生動,但我的恐懼是真實的,他滿眼陰霾的死死盯著我,似乎想確認我的情緒有沒有半分造假,最后他狠戾的神色似乎微微松懈了些,放開了緊掐我脖子的手,但對我手腕的鉗制依舊沒有松開。他伸手不輕不重的拍著我沾滿淚跡的臉,滿臉得逞的說,小姑娘,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姑且信你一回,記住,千萬不要以身試險,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知道嗎?

我如小雞啄米般驚慌不已的只點頭,因恐懼而緊繃的身軀才暗自放松片刻,隨即隨著他手下的動作整顆心臟再度瞬間被吊了起來。他的手大力的撕扯著我的衣服,我邊驚慌所措的扭身掙扎邊哭訴著求饒,他如同走火入魔的牲獸般,滿眼都是嗜血的欲望,哪里還聽得見我的求饒。他甚至連扣子都沒有解開,瞬間將我的襯衫撕扯開來,我的雙腿被他用腿死死抵在墻上,連半分反擊的能力都被他斷死,眼睜睜的看著他將惡心猥瑣的嘴臉埋在我胸前,他骯臟的手順著我的后腰一路下滑,我撕心裂肺的失聲尖叫,他的手反射性的抬起捂住我的嘴阻止我再出聲,我反復搖頭去撕咬他的掌腹,他用拇指與其他四指分別用力掐著我的兩邊臉頰,我的嘴被固定張開,整個頭部被死死抵在墻上無法動彈,眼睜睜的看著他萬分猙獰的嘴臉靠過來,張嘴,咬住了我的下唇,是那種毫不留情的撕咬。血腥的味道頓時蔓延我整個口腔,全身的力氣被一點一滴抽空,我眼前一片漆黑,如臨無底的深淵無止境的下墜。

你此生至此有沒有嘗試過這樣一種感覺,極度奢望現下所面臨的一切,只是夢魘,亦或者,恨不得立刻死去,再無知覺。

這叫絕望。

凌軒遠的身體遭受外力的攻擊猛地摔向一旁時,被他壓制著的我亦隨著慣性被他扯著一同向旁邊栽去。凌軒遠摔得極遠,撞到了另一側的馬桶,足以證明施力者下手的這一拳用了多大的力度。而原本該同樣摔下地的我卻在跌倒的半途間被一只大手用力的攢住了胳膊,只覺得天旋地轉,電光石火間已被摟進帶著我夢寐以求體溫的胸膛。

在接下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里,我都在怔忡,屏著呼吸怯弱的想,這究竟是不是回光返照的夢境。

這是他除了上次半夜帶我去醫院外第一次主動抱我,真的是第一次。凌璽御如刀削的輪廓和他此刻的身軀一樣緊繃,俊顏上陰郁的幾乎可以滴出水來,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包裹我衣衫不整的身軀,將我按進他溫熱的胸膛里,力度很大,讓我產生了幾乎就要和他融為一體的錯覺。

我抬眸怔忡的看他,而他如利刃般鋒利的眼神,只刻在半躺在地上那個與他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身上。而躺在地上的凌軒遠卻冷笑著在看我,他的眼里,寫滿威脅。他真天真,他以為,他此刻還能威脅到我,他真以為,他手里真的掌控著足以讓我無法泄密的軟肋。

凌璽御緊摟著我轉身,腳還未跨出一步便頓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氣,他松開摟著我的手迅速轉了身,回走兩步向著地上的男子泄恨般狠狠踹了兩腳,復而轉身扣著我的腰離開。

這一層除了一個執行總裁室外再無其他辦公室,凌璽御一言不發的扣著我穿過空蕩的長廊進電梯,直抵地下停車場。我如同一個差點溺亡的人,全身虛脫的倚著凌璽御這塊浮木,他單手按遙控,開車鎖,我卻如噩夢驚醒般瞬間誕生了無數力量死死摟著他準備拉車門的手臂,腦海中回蕩的是半個小時之前在凌軒遠辦公室聽到的那番對話,凌軒遠有心想至凌璽御于死地,凌軒遠說他連凌璽御的父母都可以做的一干二凈不留痕跡。凌璽御的父母,在半年前因車禍意外身亡,警方鑒定的結果是,純屬正常交通事故。凌軒遠若起了殺心,那么,凌璽御現在周遭的任何一切,對他都存在著極大的安全隱患。

凌璽御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眼里情緒不明。我搖頭,很堅定的搖頭,說,我們打車回去,不坐這輛。估計是因為剛才被凌軒遠掐著脖子的關系,我的喉嚨很痛,聲音也沙啞的很難聽。凌璽御看著我,幾乎只是猶豫了兩秒,收回拉車門的手,扣著我的手腕出停車場,攔taxi。

一路無語,我隱約感覺得出,他周身散發出的蓄勢待發的怒氣,可是即使身處這樣煞氣極重的氛圍里,我感覺到的依舊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只要扣著我手腕的是他,即使他下一秒是要捏碎我的手骨,我都能保持微笑,絕不掙扎半分。只要是他,不是別人。

前一秒踏進公寓,后一秒我便被凌璽御用力的甩在了墻壁上。他一路極度隱忍的怒火終于一觸即發,朝我歇斯底里的吼到:你他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叫你離他遠點能躲就躲你怎么還會出現在他辦公室里?你該死的是不是非要讓那種人渣將你吃干抹凈才甘心?!

除了我出現在凌璽御床上的第二天,這個向來自制力極強的男人情緒何時這么失控過?我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的認為,他生氣,他失控,是因為他其實心疼我的。我虛弱的靠著冰冷的墻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很努力的咧嘴,笑得極其難看,我輕聲問,凌璽御,梁雨音來找過你,凌軒遠不可能不知道。你早已發現,我已是無用的棋子,為什么不趕我走?

他看著我,眼里的怒火緩緩收斂,沒有回答。我笑著再問:凌璽御,你是不是也有一點放不下我了呢?

他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依舊沒有出聲,周身的戾氣已經漸漸隱去。我依舊保持微笑,溫聲說:凌璽御,你承認你放不下我吧,你承認的話,我會送你一份大禮呢。

有病。他丟下這么一句,撇過頭不再看我。我低眸,輕笑著回:是有病呢,病的不輕。所以即使你沒有放不下我,這份禮我還是會送給你的。

我從臥室里拿出存放在家里的微型手提,異常冷靜的開機,進網站,查郵箱。找到最近期時間存檔的郵件,將插上手提的耳機塞進一旁對我舉動頗為疑惑的凌璽御耳里,點開音頻。

我在凌軒遠辦公室被發現后沖進衛生間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存錄音,而是直接將錄音上傳至與手機號碼連通的網絡郵箱里。我承認,這輩子我都沒像那一刻那么有先見之明過,即使手機被毀,最關鍵的證據還在。這份禮或許對凌璽御而言是殘忍的真相,但是,只憑這一段錄音,足以讓他不費吹灰之力滅掉凌軒遠,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

凌晨三點,凌璽御還在書房內,從聽完那段錄音到目前為止,沒有出來過。我進過他的書房,那張書桌上擺著兩個相框,一個是他父母的合照,一個是他和梁雨音的。

我站在門口躊躇了很久,終于下定決心推門。滿室的黑暗與煙味,房間另一側擺著書桌的地方有橙黃色的火星,他在抽煙。出于某些原因,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黑暗,憑著感覺向他的方向慢慢挪過去,運氣極佳,沒有碰到半點障礙物。

我在黑暗中辨別他的氣息,慢慢摸索著他靠著的椅背,終于將手覆在他的肩上,手下的軀體很僵硬緊繃,像極豎起全身的刺緊緊防備的刺猬。我伸手撫他僵直的后脊椎,一下一下,不輕不重,試圖讓他放松下來。他夾著煙的手似乎動了一下,橙黃色的火星消失,他滅了煙,伸手摟過我的腰,將我微微抱起側放在他的腿上,隨即將頭埋在了我的胸前,不再動作。

我的身軀微微僵了一下,胸口苦澀縱橫,伸手覆在他埋在我胸前的頭部上,抱緊他。我知道,他難過,他需要一個懷抱,無論是誰,即使是我,也可以。

他將臉埋在我懷里,突然輕聲開口,嗓音低沉,語氣迷惘,又似自喃:小時候很排斥拍照,無論父母怎么哄都不愿意。直到他們離開后才發現,連一張全家福的合照都沒有。

我胸口悶慌的難受,這個我愛入骨髓的男子,我永遠不想看到他這么無助的一面,這比用刀扎我的心臟還要難受。我將全身的力氣全都用在手臂上,抱緊他,忍住哽咽,溫聲回:沒事的,已經過去了,凌璽御,都已經過去了,沒事的。

他沒再說話,我亦無言。我們就像荒蕪大海里的兩片孤舟,相依相偎,直到天明。

凌璽御比我想象中的堅強,他沒有被殘忍的真相沖昏理智,有條不紊的安排著后期的收網工程。他叫人著手安排我的簽證與護照,準備送我去英國。他語氣認真的對我說,凌軒遠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現在想連根拔起不是易事。扳倒了他,他的余勢尚在,我近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你留在這里不安全,我會替你打點好一切,那邊有人接應,你先到那邊待一陣子比較好。頓了良久,他突然又低聲補充道:等這邊的風波平靜下來,若你想回來,我會派人去接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一直睜大眼睛微笑的看著他,我咧著唇說,好,好。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那一刻看著他的眼神,是沒有焦距的。我真的很想看清他說這些話時眼里流轉的情緒,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一刻,那雙對我終年淡漠的深褐色眼眸里,有沒有一些溫情,哪怕一點點。

我看不到。在最關鍵的時候,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眼睛突然失明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失明的時間越來越持久,痛感襲擊頭部的時候,已經無法再借由止痛片來鎮住。

我將錄音拿給凌璽御的第三天,凌軒遠因涉嫌故意殺人罪正式被捕。第四天,聽到此消息的凌璽御外公陷入重度昏迷,中途清醒的時分找律師開眾更改遺囑,將凌璽御設為凌氏唯一繼承人。第五天,我在公寓門口看見了抱著凌璽御的哭得梨花帶雨的梁雨音。

當時,我獨自從醫院回來。凌璽御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我,神色微僵,隨即恢復成淡然。他沒有推開梁雨音,只是微蹙著劍眉問,你出去干什么?

我從怔忡間清醒過來,壓抑胸口翻天覆地的難受,輕聲回:就出去走了走。

他沉寂的看了我片刻,良久才風輕云淡的吩咐:你先進去。我怔了一下,微笑,點頭,說好。然后從他和她相依相偎的身旁擦肩而過,那個女人躲在他懷里對我擺出勝利者的笑靨,我若無其事的回笑,任心痛如刀絞。

我徑直走進衛生間,從手提包里拿出醫院的診斷書,撕碎,扔進馬桶,沖水,一片不留。我腦袋里的腫瘤,從三個月前檢查時百分之八十的手術成功率,到現在,已經被確診,無法再在國內進行切除的手術。

晚上凌璽御主動抱我,我在黑暗里紅著眼眶笑著迎合,他的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而持久。

次日大早,我在他醒過來之前起床,為他拿好干凈的衣服放在床頭,將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臥室,放在客廳玄關口。我做了上十份各式口味的早餐,擺滿整張玻璃餐桌,坐在餐桌前安靜等他起床。我的所有證件昨天已經辦好,按照凌璽御的安排,今天是我被送往英國的時間。

凌璽御踩著滿地細碎的朝陽走過來,表情慵懶,睡眼濃松。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盯著滿桌的早餐低聲問,怎么起這么早?

我放在臺面下的左手狠狠掐著右手的手心,企圖讓身體上的痛掩蓋胸口蔓延的酸澀。我笑著回:今天要出國啊,太晚起床怕睡過點。

凌璽御的神色似乎怔了一下,隨即下意識的側目去瞥玄關口,看見我的行李箱后劍眉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輕嗯了一聲,低頭吃早餐,沒再出聲。

我雙手撐著下顎安靜的看著他吃,許是發現了我的舉動,他抬眸,問,你不吃?我揚唇,笑著回,吃過了。隨即轉移話題溫聲問:凌璽御,你最喜歡吃什么樣的早餐?

他聞言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臺面上的早餐,低聲回答:都可以,但以后不要做這么多。

我眼簾下強忍的暗涌差一點就奪眶而出,忍著胸口無以復加的疼痛揚唇笑著說:好啊,以后記得提醒。心里想的是,以后請記得提醒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告訴她,你的口味一點都不挑,什么口味的早餐都可以,不用做太多,每天一兩份就足夠。如果她夠貼心,她會為你學著做各式各樣的早餐,每天都不重復,每天都是新鮮的口味,或許終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最喜歡的那種。

有人敲門,是凌璽御派來接我去機場的人。凌璽御起身,送我到門口,我拉著行李箱的拉桿,手指攢得極緊,恨不得把拉桿鑲進手心的血肉里,只希望將心臟的痛感轉移。我在門口站住,轉身面向著他,笑著說,凌璽御,我走了。

他站住玄關處看著我,目不轉睛,眼眸里流轉的情緒不明,突然就輕笑出聲,淡聲說:我以為你至少會要求我送你到機場。

我愣了一下,隨即佯裝若無其事的聳肩,笑著回答:無論送到哪里都是要分開的啊。頓了頓,看著他認真開口:凌璽御,我走了,你珍重。

轉身的速度,一定要快過眼淚涌出來的速度。我坐在前往機場的車子副駕駛座位上,打開車窗,讓呼嘯而進的風吹得我的眼睛再也睜不開,洶涌的滾燙卻勢不可擋的翻天覆地涌上來。

駕駛座上陌生的年輕男人在開車,頻頻朝我側目,最后似乎于心不忍般輕聲安慰:凌先生是為了蘇小姐您好,最近這邊的情勢太過動蕩不安,送您出國避一下風頭是最好的辦法。您也不用太難受,等過些時間這邊平復了凌先生會讓人接您回來的,再說您和凌先生的感情這么好,出國也不是什么大事,要真太牽掛,凌先生也可以出國去看您啊!

我點頭,說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凌璽御對我,以一個執棋手對一顆失敗的棋子而言,已算仁至義盡。退一萬步講,即使到時候他愿意接我回來,該將我安排在什么樣的位置上呢?我的勇氣已經超額支付,我的心,我的身體,都沒有能力再去奢盼太不現實的事情。

到達機場時離登機還有半個小時,我的情緒已經趨近平緩,平靜的對身旁緊跟的年輕男人說,你先走吧,我留在這里等就可以了。年輕男人連忙搖頭,認真的回答:凌先生交代讓我親自送您登機才行。

你先回去吧,我送她。身后傳來熟悉的淡漠嗓音,我的心臟不由自主的一陣緊縮,不敢置信的回眸,神色素淡的男子緩緩走過來,站在我身側,從年輕男人手中接過我的行李箱拉桿。

年輕的男人離開。我忍著心頭的異樣笑得無謂且明媚,我說,凌璽御,你該不會是舍不得我走才追到機場來的吧?

身側的男子嗤笑著輕哼了一聲,沒有搭理我的揶揄。誰都沒有再開口,我們就這樣安靜相靠站著,我心里情緒萬千,面色卻強忍著保持鎮定從容。凌璽御的神色依舊素淡,泰然自若。

飛機起飛前十五分鐘,機場人員在廣播里通知乘客登機,我心驚了一下,站在原地沒有動,身側的凌璽御沒有將我的行李箱遞給我,亦沒有出聲催促我。我忍著慌張側臉笑著解釋:現在登機的人太擠了,等一下會松懈一點。凌璽御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似乎張了一下唇準備說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機鈴響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來電顯示后迅速的接起,神色有些緊張,我不著聲色的將自己的身軀挪開了幾分,害怕自己聽到會讓自己情緒潰散的內容。

他一掛斷電話我就連忙開口說道:你快去吧,我馬上就登機了。他頷首,微微躊躇了幾秒出聲解釋:我外公病情惡化,是醫院來電話通知。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向我解釋這些,我只覺得胸口壓抑的很悶慌,我每聽他多說一句話、每多看他一眼,我心里愈是不舍,愈是難受,愈是難以切割。

我從他手里拉過我行李箱的拉桿,努力咧著嘴笑著說,你去吧,快去吧,我現在就要登機了。他看著我,明明只是隨意的看著,都讓我覺得自己的慌亂無所遁形。我們站在人潮洶涌的候機大廳,他的嘴唇微微嚅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蘇瑾訫,在那邊注意安全。

然后轉身。

我眼眶泛紅對著他的背影點頭,不斷點頭,然后,不受控制的大聲喚出他的名字。他的背影頓住,回眸,隔著七八米的距離以及來往的人流與我對望,我的視線模糊,即使這么短的距離也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情緒。我抬高手臂向他用力揮手,揚著唇很大聲的沖他喊,凌璽御,再見。

他愣了愣,頷了一下首,回過頭去繼續大步向外走,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在我朦朧的視線里縮成一個黑點,再而消失不見。拉著行李轉身時,滾燙淌了一臉,怎么擦都擦不干凈,我捂著嘴阻止自己哭出聲,徑直走進另一條登機通道。

凌璽御,再見。我們,再也不見。

飛機直抵有程禮譽的國度,我一個人站在陌生的機場,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心底蔓延的,是前所未有的迷惘。若我按凌璽御的安排直飛英國,得在一個小時零五十分鐘后才能到達。我沒有給程禮譽電話,一個人執拗的站在機場的國際大鐘前,等了兩個小時,將手機開機。

我心里抱著殘存的萬分之一奢望,然后,這萬分之一的奢望,沒有落空。開機后的第一通電話,是凌璽御撥進來的。我在接與不接之間掙扎猶豫,我想聽凌璽御的聲音,這一刻只有這個想法占據我整個思緒,于是,我選擇了前者。

電話被接通,他在那端異常冷靜的問,蘇瑾訫,你在哪里?

我此時的眼淚真的可以用奔涌而出這四個字來形容。我不知道為什么,只是站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很想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哪怕是冷言冷語,都足以讓我倍感溫暖。我極力穩住自己的情緒,卻怎么也控制不住喉間的哽咽,我像個瘋子一樣,邊哭邊笑的回,凌璽御,我很平安。

我問你他媽在哪里?!電話那端的聲音開始變得激動,凌璽御似乎也在努力控制著他的情緒,吼完這一句后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冷聲質問:機場查不到你登機飛去英國的記錄,蘇瑾訫,告訴我你該死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我哽咽的低喃:凌璽御,你放心,我很平安。凌璽御,你在機場有聽見我跟你說的再見嗎?沒聽見沒關系,那么,凌璽御,再見。

他在那端急促的說了些什么,我已切斷通話,將手機卡拔了出來,扔在陌生的機場,再也聽不見,再也找不回。

程禮譽在這個國度看到我時很是驚愕,隨即歡喜,認真的問:謹訫,你是來向我喊疼喊后悔的嗎?

我抱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懷里肆無忌憚的哭,我說,哥哥,我好疼,我的頭好疼,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程禮譽連夜帶著我飛往瑞典,那里有著醫術最高明的腦科醫生,手術定在四天后,成功取出腫瘤并且存活下來的機率是百分之三十,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成功取出腫瘤,然后變成植物人。最后百分之二十,是直接死在手術臺上。

程禮譽不肯跟我說話,他為我端茶倒水鞍前馬后,就是不愿意和我說話,我知道,他在生氣,他氣我這么對待他溫柔豢養了那么多年的小妹妹。我學著小時候撒嬌的模樣一聲聲喚他,我說,哥哥,哥哥,你陪我說說話吧。我說,哥哥,你現在不抓緊時間陪我說話,要是我躺在手術臺上下不來——

程禮譽丟掉正在幫我削皮的蘋果與水果刀,站起身邊伸手扯我的嘴邊紅著眼眶怒訴:叫你瞎說我叫你瞎說。

我傾身用力抱住他,邊哭邊笑著保證:哥哥,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我發誓。他回摟我,不說話,只是緊緊的回摟我。

在手術的前一天,我被剃成了光頭。理發師一邊剃發我一邊陶然大哭,程禮譽抱著我阻止我亂動,我將眼淚鼻涕都抹在他干凈的襯衣上,大聲哭喊著,哥哥,哥哥,我不要做尼姑。程禮譽紅著眼眶大笑,故意板著臉認真的回,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找人再給你頭頂燙六個點,隨便塞哪所尼姑庵去。

一旁聽不懂中文的年輕護士掩面笑著用英文安慰我說,沒事的,沒事的,過不了多久又會長出來的。

我笑著點頭,眼淚拼了命的往下砸。我是真的難過,真的舍不得。我知道,不會很快長出來的。我十九歲之前一直都是學生頭,直到那一年遇見了凌璽御,身旁總是站著長發披肩的梁雨音的那個凌璽御,我才開始留長發,留了這么多年,舍不得剪,舍不得修,舍不得染,舍不得燙,然而,這么一次,三千煩惱絲均剪盡。我再也沒有另外一個幾年,再為另外一個男子,蓄這么長的頭發。

在被推進手術室的前十分鐘,本一直默默握著我手的程禮譽,突然出聲問:據說那個人一直在找你,你這次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縱的把戲,還是真的決定好好生活下去?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著問:哥哥,你覺得呢?

程禮譽一字一句認真的回:你既然來找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須給我好好的生活下去。謹訫,人一輩子瘋狂一次就夠了,我不會再放任你淪陷第二次。

我收斂笑意,低吟:那么,哥哥,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程禮譽將我的手機遞給我,溫聲回答:給他打個電話說清楚。我低眸撇開與他對視的目光,輕聲說,哥哥,我把之前的手機卡扔了,沒有他的號碼。

程禮譽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的盯著我,極為認真的說:蘇瑾訫,別再自欺欺人,他的號碼是被你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心里去的。

我心臟一陣抽搐,伸手接過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顫著手按下那個銘記于心的號碼。信號穿越幾千公里的距離,傳達到千山萬水那端的某人手機上。電話被接通,那邊的嗓音如同深冬結冰的湖面,一如既往的冷漠,他問,哪位。僅僅是這么普通的兩個字,只是因為由這個人說出來,這種熟悉的嗓音,讓我壓抑的情緒頓時潰不成軍。

我在他得不到回應后不耐的切斷通話之前迅速的調整情緒開口,我輕聲喚:凌璽御。

電話彼端瞬間萬籟俱靜,連呼吸聲都不再有。兩秒后凌璽御有些激動的嗓音透過手機傳入我的耳膜,清晰到他猶在耳邊。他還是那句,蘇瑾訫你該死的跑到哪里去了?立刻給我滾回來!

我答非所問的回:凌璽御,不要再找我,我在治病,治可以忘記你的病。然后,切斷通話,將手機遞回給一旁面色不佳的程禮譽,我笑著問:哥哥,要是病治好了我把你也忘記了那可怎么辦?

腫瘤緊挨著數條神經,最終的診斷書里寫明了,若進行手術,手術后腦內短時間無法消散的血塊會壓迫著記憶神經,有很大的機率造成短暫性失憶。這個短暫性只是醫學上的名詞,血塊需要長期的修養調節才能消散,若真的失憶,隨著血塊的消散,至少也得花上三五年才能恢復記憶。

程禮譽聞言淺笑,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那你最好別忘了我,不然等你醒過來問我是誰時,我會騙你說我是你未婚夫。

我笑,他也笑。有護士過來推擔架,我還努力維持著微笑,他的笑意已經被緊張取代,握著我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我用力的反握他的手,語氣堅定的說:哥哥,我會努力活下去。

隱約感覺到有人用棉簽沾水打濕我的唇,我的喉嚨像著了火一樣干燥難受,只想要大口大口的吞水,努力咽了一下喉嚨,連口口水都沒有,那個人卻還在小氣的用濕棉簽擦拭我的唇,我有些氣惱,努力的撐開如灌鉛般沉重的眼簾,眼簾之外的光線太刺眼,我反復睜閉了幾下,終于適應。

我躺在床上,看著正背著我用棉簽沾水的男人。那男人終于轉過身,長得極為年輕和好看。他看著病床上睜大眼睛的我,我看著同樣睜大眼睛看我的他。他的眼睛開始慢慢泛紅,他伸手輕撫我的臉,溫聲問:你舍得醒了?

我用力的眨著眼睛,想將里面莫名涌出的液體眨出來,我輕聲問:你是誰?我的聲音干啞的很難聽,他撫著我臉頰的手僵了一下,隨即笑著回:你的未婚夫。

我笑,笑的眼淚嘩啦啦淌出來,我干著嗓子說,哥哥,哥哥,我活過來了,我還沒有忘記你。程禮譽也笑,像我一樣笑得飆出了眼淚,他傾身輕吻我裹著紗布的額頭,低吟:謹訫,恭喜重生。

此時,距離我下手術臺,已有兩月余。我在百分之五十的機率里成功取出腫瘤成為不醒亦不死的植物人。然后在兩個多月后的今天,又成功的從那百分之五十里躍進另一個百分之三十里,蘇醒、且未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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